第552章 驗收成果


  (今天也有兩章~)

  一九九一年十月上旬,東京。

  本鄉,西園寺本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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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點多,庭院裡的陽光已經開始偏斜。

  本宅西側的小起居室沒有開頂燈,落地窗外的光穿過庭院裡那幾株剛剛開始泛黃的樹,斜斜落在地毯和矮几之間。

  窗邊擺著一張淺色長沙發。

  皋月整個人陷在裡面,一條腿蜷在身側,手裡端著一隻小小的白瓷碟子。

  碟子上是一塊剛從廚房送來的栗子蛋糕。

  她不喜歡太甜,所以廚房做的奶油只抹了薄薄一層,栗子泥里也沒有放多少糖。

  皋月用銀叉切下一小角送進嘴裡,慢慢嚼著,視線卻一直落在幾步之外。

  健次郎坐在那裡。

  他的膝蓋上攤著一隻打開的文件夾,手邊還放著另外幾摞已經分好類別的資料。

  「……西園寺建設那邊,上個月要求重新核算台場二期工程的設備採購預算。我讓他們把原來的報價拆成設備本體、運輸、安裝、維護和後續耗材五部分以後重新報了一次。」

  「最後總額沒有太大變化,不過其中有三家供應商把第一年的維護費壓得很低,後面三年的價格卻明顯高於同類合同。」

  「針對這個情況,採購部已經重新談過了。」

  健次郎翻過一頁。

  「還有S-Food。北海道那邊今年冬季給王子酒店的供應量預計會繼續上升,冷庫容量暫時夠,不過札幌到幾處滑雪場的運輸高峰需要增加備用車輛。」

  「我已經讓物流那邊先租,不買。」

  「至少先跑過一個完整雪季,再決定要不要擴車隊。」

  皋月拿著叉子的手停了一下。

  這個決定倒是挺穩妥。

  健次郎沒有注意到她的小動作,低頭看著文件,又繼續講了幾項集團內部的工作。

  從幾個子會社之間重複採購的辦公設備,到台場即將陸續啟用後各部門的遷入順序,再到新收進體系里的幾家公司該怎樣接入西園寺原有的財務、物流與採購網絡。

  事情都是些小事,算不上特別驚天動地。

  可真要一件件理順,也絕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尤其皋月去美國之前,直接把相當一部分原本由遠藤和家主室協調的事務打包交給了健次郎。

  當時她其實也存了些考驗的意思。

  叔叔回來以後到底能不能用,總不能一直靠六年前搬過多少袋水泥、在倉庫里看出了多少問題來證明。

  真正到了集團內部,幾十家公司一起運轉,每一個部門都覺得自己的事情最重要,每一個負責人都能拿出一整套理由證明為什麼別人應該配合自己。

  這種時候還能不能把事情壓住,才是真本事。

  「另外,關於三洋那邊——」

  健次郎正準備往下講,聲音卻慢慢停了下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他抬起頭。

  皋月手裡的栗子蛋糕已經只剩下一小半。

  她卻沒有看盤子,也沒有看自己手裡的文件。

  她正在看他。

  準確來說,是在看他的肚子。

  健次郎有些奇怪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深灰色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

  領帶也系得好好的。

  好像沒什麼問題啊?

  他又抬起頭。

  皋月的目光還在那裡。

  「……皋月。」

  「嗯?」

  「你在聽嗎?」

  「在聽呀。」

  皋月咽下一口蛋糕,答道。

  只是說完以後,她又上下打量了健次郎一遍,最後視線重新落到他的腰腹附近。

  「嗯……」

  健次郎更莫名其妙了。

  皋月卻忽然點了點頭。

  「果然瘦了。」

  「瘦了?」

  「父親大人說,叔叔已經蛻變了呢。」

  皋月把蛋糕碟子往膝蓋上挪了一點,又認真看了看他。

  「現在看來,至少外表上是這樣了。」

  「呃……」

  健次郎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把這句話理解成稱讚,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不過仔細想想,他這一個多月確實瘦了。

  皋月在美國的時候,留給他的那份備忘錄幾乎天天都跟著他走。白天在總部和幾家會社之間跑,晚上回家還有遠藤留下來的東西要看。

  最忙的幾天,他甚至連午飯都是在車裡解決的。

  本來在工地就掉了不少體重了,沒想到回到本家了還在繼續掉。

  往好處想,至少自己不再是什麼油膩大叔了。

  皋月看著面前這個已經很難跟六年前那個大腹便便、坐在葬禮上都想著趕緊擴大工廠的叔叔聯繫到一起的男人,越看越覺得滿意。

  自從結束那場長達六年的「家族歷練」,重新回到西園寺以後,健次郎已經開始一點點接手集團事務。

  最初只是家主室里一些需要跨會社協調的工作。

  後來遠藤重新回來上班,醫生又只允許他每天工作半天,大量原本壓在遠藤身上的事情自然繼續留在了健次郎這裡。

  結果做著做著,連皋月都開始覺得有些意外。

  這個便宜叔叔,好像真的被練出來了。

  過去自然不用說,他是西園寺家族嫡系,也坐過常務的位置,所以他知道高層在想什麼。

  然後他又在下面待了六年,做過的職位兩隻手都數不過來,所以他又知道基層會怎麼做。

  總部下一張通知,經過部長、課長、主任一層層傳下去,最後到了現場會變成什麼模樣,他清楚。

  下面送上來一張漂漂亮亮的報表,中間可能藏著什麼東西,他也清楚。

  更麻煩的是,下面那些應付上級的小辦法,他自己大多親眼見過。

  甚至有些還親手幹過。

  再加上這幾年他自己惡補的財務、物流和經營管理知識,兩個方向的經驗拼到一起以後,產生的效果比皋月原本預想得還要好。

  如今真論集團內部的綜合管理能力,健次郎已經成了最頂尖的那一批。

  有些地方,就連遠藤都未必有他敏感。

  更重要的是——

  他姓西園寺。

  這個條件放在如今的集團里,簡直珍貴得有些過分。

  外面那些優秀的職業經理人,都可以負責一家會社,甚至負責一個事業群。

  可家族資金、SIS、海外帳戶、政商關係,還有那些根本不會出現在任何公開組織架構里的東西,總得有人能碰。

  這樣的崗位,能力只是門檻。

  信任才是最難找的東西。

  皋月想到這裡,把手裡的瓷碟往桌上一放。

  然後站了起來。

  健次郎眼睜睜看著她繞過矮几,來到自己身邊。

  「叔叔啊。」

  「怎麼了?」

  皋月一本正經地抬起手。

  健次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隻明顯奔著自己肩膀來的手,沉默了一瞬,很自然地屈了屈膝。

  皋月順利拍到了他的肩膀。

  她滿意地拍了兩下。

  「你變了吶。」

  那語氣老氣橫秋得像極了某位七八十歲的家老在評價後輩。

  「無愧於家族對你的栽培啊!」

  健次郎嘴角不自然地向上抽了一下,被他壓了下來,然後又抽了一下。

  「哪裡哪裡……」

  健次郎嘴上謙虛著,手卻下意識抬起來,在剛才被皋月拍過的肩膀上摸了一下。

  皋月已經轉身準備回沙發。

  他看著那個背影,還是沒忍住開口。

  「所以,皋月。」

  「嗯?」

  皋月停下來,回頭看他。

  健次郎輕咳了一聲,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一點。

  「我那六年……確實算是家族的歷練吧?」

  「叔叔怎麼突然又問這個?」

  「就是確認一下。」

  健次郎把手裡的文件往上抬了抬。

  「畢竟你剛才都說到『家族栽培』了。」

  皋月眨了眨眼。

  隨後十分自然地點頭。

  「當然呀。」

  她說完便重新走回沙發旁,拿起剛才那碟甜品。

  「要不然叔叔以為,家族花那麼多心思做什麼?」

  「……也是。」

  健次郎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等皋月重新坐下以後,他才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又把西裝下擺往下拉了拉。

  嘴角卻怎麼都壓不太住。

  這話聽著怎麼就這麼舒服呢?

  尤其是從皋月嘴裡說出來。

  本人親口承認了。

  自己那六年,果然就是歷練!

  而且還不是自己之前推出來的「應該是」。

  現在是皋月自己蓋了章的。

  健次郎心情相當不錯地重新坐穩,把膝蓋上的文件夾往上扶了一下。

  其實自從重新回歸西園寺以後,他也專門查過這件事。

  畢竟如今的他能夠接觸到的資料權限,已經和六年前完全不同了。

  皋月給他的權限高得驚人。

  只要不涉及她個人最高級別的私密信息,家族內部大量資料都可以直接查閱。

  有一天晚上工作結束以後,他專門讓人調了六年前與自己有關的舊檔案。

  結果這一查,更堅定了原本的判斷。

  第一份工地工作,確實有人打過招呼。

  後來品川倉庫、配送會社、冷庫和機械廠的崗位,也都能夠順著內部記錄找到痕跡。

  妻子那份清掃工作,同樣有物業會社的人收到過暗示。

  就連當初追著自己催債的那些債權,也早已經被一家與西園寺有關聯的會社悄悄收走。

  對方繼續按照原來的方式催收。

  工資照扣。

  利息照算。

  唯一多出來的要求,是不得使用暴力催收,也不能把人逼到活不下去。

  看到這裡的時候,健次郎在檔案室里坐了很久。

  果然。

  家族一直都看著自己。

  只是,還有一個問題始終沒找到答案。

  為什麼恰好讓他把西園寺幾乎所有重要產業的基層都走了一遍?

  這部分完全沒有所謂的「六年培養方案」。

  很多安排甚至直接出自修一。

  看上去仿佛真的只是兄長心軟以後,一次又一次臨時作出的決定。

  可健次郎了解修一。

  大哥會擔心他餓死,會暗地裡替他處理麻煩,這些他信。

  讓大哥提前六年設計出一整套橫跨建築、倉儲、物流、零售、食品和製造業的培養路徑?

  打死他都不信。

  而皋月又恰好知道所有事情。

  那答案還能是誰?

  想到這裡,他翻文件的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對了。」

  健次郎從那疊材料里抽出其中一份。

  「說起來,要不是以前在下面待了那麼久,這次有個問題我還真不一定看得出來。」

  「哦?」

  皋月剛舀起一小勺甜品,聞言抬起眼睛。

  健次郎把文件翻到中間一頁。

  「S-Logistics上個月送來的關東冷鏈調整報告。」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把那份文件遞到皋月面前。

  「千葉配送中心到東京西部這幾條線路,他們把車輛利用率做得很好看。」

  「原本平均裝載率只有百分之七十一,調整以後做到了百分之八十六。每噸貨的運輸成本也下降了接近一成。」

  「光看這張表,負責人甚至應該拿獎金。」

  皋月接過文件。

  上面的幾組數字確實很漂亮。

  「有問題?」

  「有。」

  健次郎在她旁邊坐下來,伸手翻到後面。

  「我最開始也沒看出來。」

  「可我看到這裡的時候,覺得有點奇怪。」

  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很不起眼的數字上。

  臨時補送次數。

  比上個月多了將近四成。

  「負責人給出的解釋是,最近門店增加,新線路剛開始磨合,所以偶爾會出現配貨誤差。」

  「聽起來也說得通。」

  健次郎又翻過一頁。

  「可他們正常線路的車輛利用率才剛剛提高,臨時補送卻增加了這麼多。」

  「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我就想起以前在千葉做夜班的事情了。」

  皋月抬起眼。

  健次郎已經把另一張複印件抽出來。

  那是幾張出車記錄。

  「冷鏈配送最怕什麼?」

  「空車浪費錢。」

  「所以現場主管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儘可能把貨湊滿再發。」

  「我以前干夜班的時候見過。晚上十點本來該走的車,如果只裝了七成,有些班長會故意再等一批十一點到的貨。」

  「這樣一來,車滿了。」

  「表上的裝載率也漂亮。」

  「問題是——」

  健次郎伸手點了一下其中一個時間。

  「原本十二點半能到的店,變成一點半。」

  「再往後那幾個,就可能拖到三四點。」

  「如果只是普通乾貨,晚一點問題不算太大。可冷藏食品、中央廚房的鮮食、第二天一早要上架的東西,都有自己的時間。」

  「店裡缺貨,總不能關著貨架等總部慢慢送。」

  「於是他們會打電話催。」

  「一催,配送中心再臨時派小車補。」

  健次郎把第三份東西放到皋月面前。

  這次是幾家門店的費用單。

  「臨時車的錢,沒有算在正常幹線運輸裡面。」

  「有一部分進了門店緊急配送費,還有一部分算在地區運營支出里。」

  「所以S-Logistics自己的運輸成本確實下降了。」

  「可集團實際花的錢,反而會比以前多。」

  皋月低頭看著那幾張單據,皺了皺眉。

  沒有健次郎這種「下鄉」經驗,這問題她還真就看不出來。

  好哇,還有人敢這樣偷集團的錢?

  健次郎沒注意到皋月的表情,繼續說著:

  「所以,我讓人把十二家門店一個月的到貨時間、缺貨記錄和臨時補送全部調出來重新對了一遍。」

  「最明顯的幾條線,全都存在這個情況。」

  「車是裝滿了。」

  「配送報表也好看了。」

  「只是成本從物流會社的帳上,被挪到了門店和地區運營那邊。」

  他說到這裡,稍微往後靠了一點。

  「以前坐辦公室的時候,我大概只會看到運輸成本下降百分之九,然後問他們下個月能不能再降兩個點。」

  「可在配送中心幹過以後,我知道下面的人為了把一張表做漂亮,會從什麼地方動手。」

  「尤其這種跨會社的東西。」

  「S-Logistics只需要對自己的數字負責,門店的臨時費用又不歸他們管。」

  「如果沒人從集團層面把兩邊放在一起看,兩邊甚至都能說自己沒有做錯。」

  皋月翻頁的動作停了一下。

  「這是誰想出來的?」

  健次郎愣了愣。

  「你說這套調度辦法?」

  「嗯。」

  皋月抬起頭,手指在其中一張臨時補送單上點了兩下。

  「把自己的裝載率和單位運輸成本做漂亮,然後讓門店自己掏錢補送。」

  「這不就是拿集團的錢給自己的考核成績墊腳嗎?」

  她又低頭看了一眼數字。

  「負責人知道?」

  「知道。」

  健次郎沒有替對方遮掩。

  「不過我沒直接處分他。」

  皋月眉頭頓時又皺了一點。

  健次郎看見她這個反應,很快又補了一句。

  「因為真要往下追,問題不全在他。」

  他說著抽出最後一頁,放到皋月面前。

  「S-Logistics原來的考核里,裝載率和單位幹線成本占得太重了,門店臨時補送、缺貨,還有區域公司因此多出來的費用,都不算在他們頭上。」

  「換我坐在那個位置上,只看自己的考核表,時間長了恐怕也會想辦法把車儘量裝滿再發。」

  皋月原本還有些不高興,聽到這裡,目光重新落回文件。

  健次郎用手指壓住那張新表格。

  「所以我先把考核口徑改了。」

  「以後裝載率、幹線運輸費用、準點率、門店臨時補送和缺貨損失一起看。」

  「他再想靠等貨把一輛車塞滿,就得先算算後面那幾項會不會把獎金扣光。」

  皋月看了幾秒。

  剛才還微微蹙著的眉頭慢慢鬆開了。

  「原來如此。」

  她拿起那張新考核表,又從頭掃了一遍。

  「先堵住讓人這麼做的口子,再看還有沒有人繼續鑽。」

  「對。」

  健次郎點頭。

  「舊制度下面做出來的問題,我只給了警告。」

  「新制度已經下去了。以後誰還這麼幹,就沒什麼好解釋的了。」

  這一次,皋月連著點了好幾下頭。

  「嗯嗯。」

  「這樣處理很好。」

  她把文件放回茶几上,又忍不住補了一句。

  「要不然光把負責人換掉,過幾個月多半還能再長出一個來。」

  健次郎眼裡頓時多了幾分得意。

  「我也是這麼想的。」

  健次郎說完,伸手準備把文件收回來。

  皋月卻沒有立刻鬆手。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新考核表,再看看面前明顯有些得意的叔叔,忽然覺得父親大人當年那一通歪打正著,效果還真是出奇地好。

  這種問題,讓她坐在家主室里看十份報表都未必能看得出來。頂多是在戰略上用更巨大的利潤來掩蓋住這點「微不足道」的損失。

  可隨著西園寺的擴張,這樣「微不足道」的損失又會有多少呢?

  這時候,有健次郎這種人能及時察覺並修正,就很有必要了。

  他只需要看到幾張補送單,就知道下面的人究竟在玩什麼花樣。

  想到這裡,皋月頓時更加滿意了。

  「果然。」

  「什麼?」

  健次郎看向她。

  皋月這才鬆開文件,一本正經地說道:

  「讓叔叔去下面待那幾年,是有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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