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凍土上的營房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初。

  列寧格勒州,紅村以南,某摩托化步兵團駐防營區。

  雪是從三天前開始下大的。

  起初只是貼著凍硬的地皮打卷的干雪沫,到了昨夜,便突然變成了漫天的鵝毛大雪。

  氣溫驟降到了零下二十度以下,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仿佛要將整個營區、連同遠處光禿禿的白樺林一起給壓進這片無邊無際的凍土裡。

  團部二樓盡頭的走廊里,迴蕩著沉重而遲緩的軍靴踏雪聲。

  少校維克多·阿列克謝耶維奇·莫羅佐夫在自己辦公室門前停下腳步。

  他抬手扯了扯粗呢軍大衣的領口,嘴中的熱氣剛呼出便在眉毛和下巴那圈堅硬的短胡茬上凝成了細密的白霜。

  門沒有鎖,也用不著鎖。營房裡的鑄鐵暖氣片早就涼透了,管道里發出一陣陣空洞而乾癟的「咔噠」聲——鍋爐房的重油配給在上周就見底了,管後勤的准尉每天只能靠劈營區外圍的木質防雪柵欄勉強燒兩個小時,噴出來的溫吞水連二樓的彎管都沖不過來。

  「Твою мать!(媽的!),連取暖油都能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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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羅佐夫低聲罵了一句,伸手摸了摸牆邊冰冷的暖氣片,又忍不住嘟囔道:「等把人都凍死了,看莫斯科還讓誰替他們站崗。」

  他推門走進去,屋裡瀰漫著一股廉價馬霍卡劣質菸草的氣味。

  辦公桌上放著半杯已經結了一層薄冰的隔夜紅茶,旁邊是一疊厚厚的待批報表。

  最上面是一份軍屬安置登記表。

  「又是安置……」

  莫羅佐夫拿起那份表格,隨手翻了兩頁,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眉頭越皺越緊。

  「房子都沒有,拿什麼安置?把他們全塞進我的辦公室嗎?」

  兩個月前,隨著波羅的海三國相繼獨立,他們作為一批提前從當地調回俄羅斯本土的部隊,倉促被塞進了這座甚至連頂棚還沒徹底修繕好的二戰時期舊營區。(1991年9月6日,蘇聯正式承認波羅的海三國獨立。隨後駐當地蘇軍逐步撤離,直到1994年才基本完成撤軍。)

  營房裡沒有多餘的家屬宿舍,團部只能把廢棄的士兵通鋪用木板和塑料布隔開,一個開間塞進三四個軍官家庭。

  莫羅佐夫拉開嘎吱作響的木椅坐下,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購物券,放在手心裡撫平。

  那是屬於他的上尉副營長今天清晨塞給他的。

  「少校同志,排不上。」副營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他腦海里晃動,「區合作社門口排了四百多人,麵包車開過來的時候,連車門都沒拉開,伏特加和黑麥粉就被搶空了……莫斯科印的這批新券,店裡根本不收,他們只要美元,或者西德馬克。」

  莫羅佐夫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一陣生疼。

  部隊已經整整三個月沒有發全軍餉了。

  九月政變失敗後,莫斯科的紅星徹底失了顏色。

  最高蘇維埃、國防部、各加盟共和國聯絡處……上面的電報一天能換三個調子。

  今天命令他們「原地待命嚴守戰備」,明天又發來指示要求「壓縮編制準備退役」,到了後天,負責物資調撥的總後勤部乾脆換了一個從未聽過的清算委員會公章。

  誰都在下命令,卻誰都管不了他們這支被扔在風雪裡的隊伍。

  「咳咳……咳……」

  隔壁那堵薄薄的預製板牆外,傳來一陣微弱而劇烈的兒童嗆咳聲。

  莫羅佐夫聽著隔壁傳來的咳嗽聲,搭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收緊。

  那是他六歲的兒子安德烈。孩子從立陶宛撤出來的路上受了風寒,高燒斷斷續續拖了半個月,最後轉成了支氣管炎。

  隨軍醫官手裡除了兩板過期的阿司匹林,連一瓶兒童退燒糖漿都拿不出來。

  昨天夜裡,妻子伊蓮娜坐在行軍床邊,用那件已經洗得褪色的舊軍毯裹著滾燙的孩子,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她沒有抱怨莫羅佐夫,但那種壓抑到極致的絕望,比指責更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刮著他的胸口。

  他是少校,是胸前掛著紅旗勳章的少校,是在阿富汗潘傑希爾峽谷帶過偵察連的特種作戰軍官。

  在戰場上,他能帶著弟兄們頂著冷槍和迫擊炮往前沖,但在這個凍結的冬天,他甚至弄不來一盒阿莫西林,弄不來五升可以讓屋子暖和幾個鐘頭的取暖柴油。

  「少校同志。」

  門口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叩擊聲。

  莫羅佐夫收斂心神,睜開眼:「進來。」

  值班哨兵推開門,神色有些古怪,側身讓開通道:「有位客人找您。他拿的是列寧格勒衛戍司令部的特別通行證,還有……這個。」

  哨兵把一張折起來的公文紙遞了過來。

  紙頁上蓋著列寧格勒友協的一枚藍色舊公章,下面附著一行潦草的俄文親筆手跡,落款是一個莫羅佐夫依稀有印象的舊名字——科茲洛夫。

  那是當年負責對外聯絡的老官僚,八十年代末曾在波羅的海防區經辦過幾次與西方貿易團體的接待任務。

  莫羅佐夫眉頭微皺:「讓他進來。」

  門帘掀開,一股伴隨著室外嚴寒的風雪灌了進來。

  走進來的是一個身形微胖、穿著剪裁極為考究的深灰色芬蘭產毛料大衣的中年男人。

  男人頭上戴著一頂水貂皮帽,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腳下的皮靴擦得一塵不染,沒有沾染半點營區里泥濘的凍雪。

  與這間四處漏風、瀰漫著貧窮與霉味的營房相比,他整個人就像是從已經實現GC主義的世界中走出來的造物。

  「莫羅佐夫少校,久仰了。」男人摘下手套,露出一枚純金戒指,客氣地伸出手,「叫我格里高利就好。」

  莫羅佐夫沒有伸手,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衛戍司令部的通行條,科茲洛夫的舊章。你不是軍人,也不是莫斯科派來的特派員。找我做什麼?」

  格里高利絲毫沒有感到尷尬,自顧自地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順手將皮手套放在結著薄冰的茶几上。

  「我代表一些……比莫斯科更有支付能力的朋友。」格里高利微微一笑,壓低了嗓音,「不過,我想我們還是先聊一聊您吧。」

  「莫羅佐夫少校,阿富汗老兵,第45近衛特種獨立團的前營長。兩個月前從波羅的海沿岸撤回,目前帶著這批被國防部遺忘的精銳在此休整,或者說——在此等死。」

  莫羅佐夫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注意你的措辭,平民。」

  他看著面前這個出言不遜的陌生人,顯然對剛才那番話相當不滿。

  「如果是平民對軍官的不敬,少校盡可以拔出托卡列夫手槍把我槍斃。」格里高利神色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憐憫,「但槍斃我之後呢?您兒子的肺炎會因此好轉嗎?鍋爐房能燒出熱水嗎?」

  「下個月,你們在莫斯科的番號被取消之後,兩百名撤回來的官兵家屬,準備怎麼活過這一月份的大凍?」

  莫羅佐夫看了他一眼,神情終於有了些變化。

  這個陌生人竟然連安德烈的病情都知道。

  格里高利沒有給他停頓思考的時間,他拉開大衣內側的拉鏈,從裡面取出一個沉甸甸的牛皮紙信封,直接放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信封沒有封口,露出裡面厚厚一沓綠色的百元美鈔。

  那是嶄新的富蘭克林頭像。

  「這裡是一萬美元。」格里高利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按在信封上,「給您和您信得過的骨幹軍官。」

  「不需要去銀行兌換,在列寧格勒的任何一家黑市,或者芬蘭人開的外匯商店,這疊紙都能直接換來白麵包、牛肉罐頭、全脂奶粉,以及三箱最純正的波蘭伏特加。」

  莫羅佐夫看著那沓綠色的鈔票,呼吸粗重了一絲,但眼神很快又恢復了軍人的冷硬。

  「收起你的錢。如果我是個能被幾千美元買通的叛徒,八九年在立陶宛的時候,英國人和瑞典人早就給我開過支票了。」

  「我知道您不貪錢,莫羅佐夫少校。」

  格里高利的笑容收斂了起來,眼神變得極其認真。

  「錢只是定金,是用來證明信用的微不足道的東西。我的僱主知道您需要什麼,所以——請聽完真正的條件。」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印刷精美、帶有藍白相間標識的折頁與規劃圖紙,推到了莫羅佐夫面前。

  「這裡是聖彼得堡港區,在古圖耶夫島南側。」

  格里高利指著圖紙上那片緊鄰深水泊位的區域。

  「那裡正在擴建一座遠東資本投資的現代保稅倉儲物流中心。在物流園區的北側邊緣,已經圈劃了一片低密度職工居住區。」

  「紅磚結構的四層公寓樓,雙層夾膠保暖玻璃,全天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獨立燃氣集中供暖。」

  莫羅佐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圖紙上。

  「那是給誰的?」

  「給你們。」格里高利緩緩說道,「每一個願意跟著您離開這片爛泥塘的軍官和士官,每家一套獨立公寓。」

  「請不要把那邊的公寓想像成這裡的軍營,少校同志。」格里高利指了指圖紙上的建築,「那是正兒八經的住宅,每戶都有獨立的衛生間、燃氣灶台,熱水全天供應。您和您的部下都可以帶著妻子孩子,舒舒服服地住進去。」

  莫羅佐夫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不僅如此。」格里高利翻開折頁的下一頁,上面印著一座整潔現代的白色建築,「這是市立第十五醫院。你們在列寧格勒應該聽過這個名字。」

  「去年四月起,這家醫院就接入了一家日本財團的直屬外匯醫藥供應鏈。有最先進的西德進口抗生素、日本的退燒藥與呼吸機,都將會優先配給給園區職工和特約家屬。」

  「您兒子的肺炎,只要今天下午送進去,明天早晨就能用上最好的進口頭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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