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帝國遺產
格里高利的聲音不高,可莫羅佐夫聽著聽著,目光卻漸漸停在了那張住宅規劃圖上。
「還有學校,少校同志。港區附屬的子弟學校,暖氣充足,每天提供兩頓包含黃油、肉排和牛奶的免費營養餐。」
「人,依然留在俄羅斯的土地上,但他們的房子、看病、上學、暖氣、甚至每天餐桌上的麵包和黃油——全部由一家日本公司全額兜底管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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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高利說完,稍稍停頓了一下。
「我知道您不太在乎自己能拿多少薪水,少校同志。」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軍屬安置登記表。
「但您手下那些軍官和士兵,也有妻子和孩子。我想,這些條件,您至少應該替他們認真考慮一下。」
說完這句格里高利便停了下來。
整個簡陋的團部辦公室里,只剩下窗外呼嘯的風雪聲,以及隔壁孩子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莫羅佐夫呆呆地看著桌上的圖紙。
他可以不在乎尊嚴,可以不要錢,甚至可以穿著這身破爛的大衣死在任何一個戰壕里。
可是家屬呢?
妻子那雙凍得紅腫開裂、在雪地里排了四個小時隊卻空手而歸的手,還有兒子躺在行軍床上滾燙單薄的身軀……
莫羅佐夫低頭看著那張住宅規劃圖,久久沒有說話。
如果對方拿出來的只有那些美元,他現在就可以把錢退回去,再讓哨兵把這個人趕出營區。
可那些公寓、醫院,還有能夠讓孩子們吃上熱飯的學校……
他想起了桌上那份軍屬安置登記表。
上面有多少人正在等著分配住房,又有多少人的妻子和孩子還擠在漏風的舊營房裡,他比誰都清楚。
更何況,對方既然願意拿出這麼多東西,想要的回報恐怕也不會簡單。
莫羅佐夫重新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格里高利。
「你們開出這麼好的條件,總不會只是為了做慈善吧?」
「當然。」格里高利坦然地點了點頭,「我的僱主是一位商人,商人做事,總歸是要考慮回報的。」
「所以,你們究竟想讓我做什麼?」
「很簡單,我們希望邀請您加入一家即將在俄羅斯成立的安保公司。」
「安保公司?」
莫羅佐夫皺了皺眉。
「沒錯。主要負責重要設施的警衛、人員護送,以及一些特殊的安全事務。」格里高利解釋道,「公司需要一批經驗豐富的職業軍人來組建最初的行動部門。」
「像您這樣參加過阿富汗戰爭,又有多年指揮經驗的軍官,正是我們最希望招募的人才。」
他說到這裡,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軍屬安置登記表。
「當然,如果您願意推薦一些信得過的部下,我們同樣非常歡迎。尤其是那些即將退役,或者已經對軍隊失去信心的軍官和士官。」
莫羅佐夫沒有立即回答。
他已經大致明白了對方的打算。
一家由外國資本出資的安保公司,準備趁著蘇聯軍隊陷入混亂的時候,招募那些即將失去工作的職業軍人。
而且看格里高利開出的待遇,對方顯然準備投入一筆相當可觀的資金。
「你們倒是很會挑時候。」
「畢竟機會難得,少校同志。」
格里高利並不否認。
「烏克蘭的全民公投已經結束了。莫斯科還能維持多久,我想您應該比我更清楚。」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
「等那個紅色帝國真正成為歷史,蘇聯留下的幾百萬軍人又該怎麼辦?新的俄羅斯政府連自己的財政問題都解決不了,恐怕很難繼續養活這麼龐大的一支軍隊。」
「而您和您的部下,恰好擁有我們需要的經驗。」
格里高利攤開雙手。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考慮一下呢?」
莫羅佐夫閉上了雙眼。
他當然知道軍隊正在經歷什麼,部隊的補給線已經斷了,莫斯科傳來的只有無休止的謊言與推諉。
他真的不願相信自己曾經的信仰就要面臨崩塌,可事實就是事實——莫斯科可能撐不過冬天了。
只是讓一名服役多年的蘇聯軍官,突然考慮替一家外國公司工作,終究沒那麼容易接受。
「那麼……」良久,少校重新睜開眼,「加入的條件是什麼?」
「第一件事,也算是一次考核。」
格里高利將另一張薄薄的打字機列印紙從公文包里抽出,平放在那疊美元上面。
「少校同志,接下來的幾周,這個國家恐怕就要發生一件足以改變歷史的大事了。」
格里高利稍稍壓低了聲音。
「到了那個時候,莫斯科自身都將陷入混亂,各級政府忙著重新分配權力,軍隊也不知道究竟該聽誰的命令。」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的名單上輕輕點了兩下。
「而我們要的,正是這個機會。」
「在這座城市的行政體系徹底癱瘓、所有人都不知道該聽誰的那幾天裡,調動你的精幹力量,動用你們的軍車與封閉車廂,去把一批人『接』出來。」
「接誰?」
「名單都在上面。」格里高利沒有細說,只是收回了手,「有老人,有學者,也有他們的妻子和孩子。」
「他們不會反抗,甚至會感謝你們的到來。你們要做的,就是跳過那些冗長、混亂且隨時會找麻煩的地方官僚手續,在風雪封路之前,把他們完整、安全、準時地護送到指定的地點。」
莫羅佐夫低下頭,視線落在那張白紙上。
紙面上是一行行用西里爾字母列印的人名、住址,以及在名單末尾處用括注註明的幾個特殊的單位簡稱:
【……列寧格勒光學機械精密儀器研究所……】
【……國家應用化學設計局第二分部……】
【……紅旗造船廠第七特種工程室……】
莫羅佐夫的眼神驟然一凝。
作為在波羅的海防區服役多年的特種軍官,他自然是熟悉上面的那些名字的。
毫不誇張的說,那是全蘇聯最核心的光學、遙感與精密儀器研發陣地。
原來如此。
他們要的是人。
「他們……也是國家的財富。」莫羅佐夫低聲道。
「如果把他們留在空蕩蕩的公寓裡餓死、凍死,或者被某個美國基金會用兩張綠卡當垃圾一樣挑挑揀揀買走,那才是對財富的糟蹋。」格里高利站起身,繫緊了大衣的紐扣,拿起水貂皮帽戴好,「我們的車隊就在營區外五公里的林子邊停著。第一批取暖燃油、兩百箱美軍規格的高熱量野戰口糧,以及給您兒子準備的特效藥,已經裝在卡車上了。」
格里高利看著莫羅佐夫,眼神平靜:
「簽不簽這個字,決定權在您,少校同志。您可以繼續做一個對空氣盡忠的烈S,也可以給您隔壁快要凍僵的孩子一條生路。」
說完,男人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微微頷首,拉開房門,重新走進了漫天風雪之中。
屋子裡再次只剩下了莫羅佐夫一個人。
那疊綠色的美元靜靜地躺在桌面上,旁邊是那張印著光學所和設計局人名的名單。
隔壁又傳來了兩聲咳嗽,接著是妻子低聲哄勸孩子的抽泣聲。
莫羅佐夫站在桌前,站得筆直。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長滿老繭、布滿凍瘡的手。
又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那幅早已經蒙上一層灰塵的蘇維埃地圖。
幾分鐘後。
少校伸出手,將桌上的名單折了兩次,動作極慢,卻極用力。
他沒有去碰那疊嶄新的美鈔,將折好的名單塞進了粗呢軍大衣胸口最內側的暗袋裡,隔著厚厚的羊毛,緊緊貼著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
「咔噠。」
莫羅佐夫面無表情地拔出腰間的五四式托卡列夫手槍,褪下彈匣,檢查了壓得滿滿當當的銅殼子彈,隨後利落地推彈上膛,關上保險。
他拉下軍帽的護耳,繫緊下巴上的帶子,轉身大步走出了團部。
營區操場上,風雪正狂暴地席捲著一切。
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幾百米外的崗樓在白茫茫的混沌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少校迎著刺骨的白風,踩在凍硬的積雪上,腳下發出沉悶而紮實的「咯吱」聲。
他不再回頭看身後那棟搖搖欲墜的灰暗營房了。
只是在呼嘯的暴風雪中,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筆直地朝操場盡頭的車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