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久違的閒暇


  中午在基地的食堂簡單吃過午飯後,艾米又回辦公室處理完了一份急需簽字的設備調撥單。

  等她再次回到臨時休息室時,皋月正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翻看大宮基地近期的考勤與後勤記錄。

  「忙完了?」皋月合上文件夾,抬起頭看她。

  「嗯,下午原本有一場材料組的討論會,我讓朗格先生先代為主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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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米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伸手摘下圓框眼鏡揉了揉鼻樑,語氣依舊顯得興致勃勃:

  「待會兒我再帶你去看看一樓那台剛改裝好的步進平台吧?雖然還沒法直接用於量產,但定位精度已經比上個月提高了將近三成……」

  她的話還沒說完,皋月便伸手按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

  艾米微微一怔,抬起眼帘。

  在休息室充足的午後陽光下,可以清楚地看見她眼眶底下帶著一圈淡淡的青黑。

  雖然精神還因為見到皋月而處於亢奮狀態,但嘴唇有些乾裂,連聲音里都透著一股連軸轉之後的微啞。

  剛才那份後勤記錄上寫得很清楚——過去整整十二天,這位首席顧問有九天都是直接睡在二號樓頂層的臨時值班室里,連周末都沒有回東京。

  「步進平台下次再看。」

  皋月站起身,不容分說地抽走了她懷裡的記錄板,順手放到茶几上。

  「現在,去收拾兩件換洗衣服。」

  「誒?」艾米呆了一下,「去哪?回台場嗎?」

  「不去台場,也不談工作。」

  皋月低頭看著她,眼裡帶著幾分溫和卻不容拒絕的笑意。

  「今天下午給你放假,我帶你去泡溫泉。」

  艾米張了張嘴:「可是二號車間那邊還有……」

  「沒有可是。」皋月替她把重新戴歪的眼鏡扶正,「再讓你這麼熬下去,等筑波基地建好之前,我的首席技術顧問就要先住進集團醫院了。走吧,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

  從埼玉縣大宮出發,沿著關越自動車道一路向北進入群馬縣境內,不過一個半小時左右的車程,窗外的景致便從密集的工廠與住宅區漸漸變成了連綿起伏的冬日山林。

  下午四點剛過,黑色轎車便沿著蜿蜒的山道駛入了伊香保溫泉鄉。

  千鶴提前聯繫好的是一家位於石段街上方、擁有獨立庭院與露天風呂的傳統溫泉旅館。

  由於事先包下了整個別院區域,旅館內十分清靜,除了負責接待的女將和守在外圍的安保人員外,完全不會有外人打擾。

  一進鋪著榻榻米的寬敞和室,外人面前的拘謹便徹底卸了下來。

  等換好浴袍、走進熱氣氤氳的半露天湯池時,早春山間的微涼空氣與溫熱的黃金湯泉水交織在一起,讓人渾身的毛孔都仿佛瞬間舒展開來。

  「呼——」

  艾米整個人泡在溫熱的泉水裡,只露出一顆腦袋,舒服得長長嘆了口氣。

  緊繃了大半個月的神經一旦放鬆下來,積攢的疲憊與久別重逢的依戀便一股腦地涌了上來。

  不過她才安分了不到兩分鐘,她便趁著水汽的掩護,一點一點地順著池壁挪到了皋月身邊,極為自然地伸出手臂,從側面抱住了皋月的胳膊,把臉頰輕輕貼在了她的肩膀上。

  「嗯?怎麼了?」

  感受到身旁傳來的柔軟觸感,皋月偏過頭看她。

  「沒怎麼……」

  艾米閉著眼睛,像只終於找到窩的小貓一樣,在她肩頭輕輕蹭了蹭,聲音軟得跟上午在實驗室里訓話時判若兩人:

  「就是好久沒有像這樣挨著皋月醬了,稍微充一下電。」

  算起來,自從大宮的臨時整合中心啟動以來,兩人確實已經有將近三個星期沒有好好待在一起過了。

  平時就算通電話,聊的也多半是技術委員會的進度和蘇聯專家的安置問題。

  看著平時在幾十名外國專家面前說一不二的女孩,此刻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黏人地掛在自己身上,皋月心底也不禁軟了下來。

  她沒有抽回手臂,反而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撥開艾米額前被水汽打濕的碎發:

  「在那邊待了快一個月,有沒有按時吃飯?」

  「有啊,食堂的大叔每天都會給我留菜的。」艾米小聲回答,只是眼神稍微往旁邊飄了一下。

  「是按時吃,不是想起來才去熱一熱。」皋月一眼就看穿了她,「剛才千鶴去幫你拿行李的時候,可是看見你辦公桌抽屜里塞了一整排營養果凍和速溶湯包。」

  「那、那不是有時候跟韋伯博士他們對數據忘了時間嘛……」

  艾米心虛地縮了縮脖子,乾脆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企圖萌混過關。

  「還有睡覺也是。」皋月無奈地嘆了口氣,「園區旁邊明明就給你安排了專門的宿舍,走過去也就十來分鐘。你怎麼連宿舍都懶得回,偏要天天窩在二號樓的值班室里睡?」

  「因為來回宿舍一趟,加起來就要花掉二十分鐘啊。」

  艾米抬起頭,濕漉漉的眼睛望著她,語氣居然還頗為理直氣壯:

  「在把各組參數往一起拼的時候,思路一旦斷掉可是很難接上的!把寶貴的時間消耗在通勤路上,那是十分可恥的浪費!」

  看著她那副振振有詞的模樣,皋月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連走回宿舍的十幾分鐘都算浪費?那本鄉的公寓呢?你在值班室將就了快一個月,就一點都不想念那邊?」

  「想倒是想啦……」

  艾米眨了眨眼,剛才那股理直氣壯的勁頭頓時弱了下去,小聲咕噥道:

  「值班室的行軍床又窄又硬,哪有本鄉家裡的大床舒服嘛。可是從大宮回一趟文京區,路上來回得折騰兩個多小時呢。」

  「而且這陣子正好卡在兩邊技術標準合流最要緊的關頭,我要是一回公寓躺進自己被窩裡,肯定就忍不住想偷懶睡大覺了……」

  「還不如乾脆留在實驗室里,一鼓作氣先把這堆麻煩啃下來再說。」

  聽到這話,皋月微微一怔。

  也是。

  這幾個月她自己忙著西園寺塔搬遷、富士銀行和特別警備法案的事,幾乎把海外專家整合這副最磨人的擔子全丟給了艾米。

  眼前這個好友嘴上抱怨著外國老頭子們難伺候,背地裡卻為了不耽誤集團的研發進度,一個人在大宮硬生生熬了快一個月,自己這陣子甚至都沒騰出空來探望過她。

  「抱歉啦。」

  皋月放柔了聲音,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這陣子讓你一個人辛苦了。」

  「才不辛苦呢。」

  得到撫摸的艾米立刻又笑了起來,重新抱緊她的胳膊,整個人幾乎半掛在她身上:

  「只要能幫上皋月醬的忙,我就很開心了。而且……今天不是有你專門陪我泡溫泉嘛。」

  泡完溫泉出來,旅館已經將豐盛的懷石料理送到了房間裡。

  烤得恰到好處的岩魚、群馬當地的舞茸土瓶蒸、熱騰騰的牛肉壽喜燒,再配上一小壺溫過的甜米酒。

  完全放下了光刻機、參數與行政瑣事的兩人,盤腿坐在矮桌旁,一邊慢悠悠地吃著晚餐,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日常瑣事。

  艾米興致勃勃地講起蘇聯專家第一次在便利店看見溫熱罐裝咖啡時的震驚表情,皋月則跟她說起前幾天總部搬遷時,健次郎在大樓里差點迷路的糗事。

  溫暖的燈光下,房間裡時不時響起清脆的笑聲。

  ……

  夜色漸深,山間的風吹過庭院裡的竹林,發出沙沙的輕響。

  兩人換好了清爽的棉質浴衣,坐在靠近緣側的軟墊上,面前的矮几上擺著兩杯剛泡好的熱煎茶。

  經過溫泉和美食的慰藉,艾米臉上的疲態已經消退了大半,正捧著茶杯,愜意地晃著小腿。

  「說起來,大宮這邊的底層標準對接,差不多再有兩三個星期就能全部理順了。」

  艾米吹了吹茶麵上的熱氣,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皋月:

  「等第一階段的整合收尾,剩下的日常測試交給韋伯博士和下村先生盯著就行,我就可以搬回台場繼續做計算光刻和腦機接口那邊的研究了!皋月醬你也在塔里辦公的吧?那我每天都可以去找你啦!」

  皋月看著她一臉期待的模樣,手指在溫熱的茶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隨後溫和地開口道:

  「搬回台場當然沒問題,不過……下個月初,我可能有一陣子不在東京哦。」

  艾米晃動的小腿一下子停住了。

  「誒?皋月醬又要去美國了嗎?」

  「不是哦。」

  皋月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是華國。申海市政府正式邀請我去參加工業園區一期投產典禮,順便談談之後的投資。」

  「華國?申海?」

  艾米眨了眨眼,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放下茶杯湊近了一些:

  「就是前年秋天你去過的那個地方嗎?那我也要去!我還沒去過華國呢,這次帶我一起去嘛!」

  「不行哦。」

  皋月哭笑不得地伸手抵住她湊過來的額頭。

  「你剛才不是才說過,大宮這邊的第一階段整合還要兩三個星期嗎?那些德國和蘇聯的專家才剛剛磨合出一點默契,要是你這個總負責人突然跑掉,等我從申海回來,二號樓的屋頂怕是都要被他們掀翻了。」

  「唔……話是這麼說啦……」

  艾米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趴倒在矮几上,下巴枕著手背,小聲抱怨道:

  「明明好不容易才見到你,結果你又要出遠門……早知道我前兩個星期就再抓緊一點,把那些轉換接口通宵寫完了。」

  「敢通宵我就讓千鶴把你的電腦電源線沒收掉。」

  皋月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語氣又柔和了下來:

  「這次去申海主要是看一看外高橋那邊的廠房投產,再和當地政府聊一聊後續的商業項目,用不了太長時間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這次回來的時候,我給你帶申海那邊的點心和禮物,好不好?」

  艾米趴在桌上看了她好幾秒,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輕輕眨了眨。

  她向來不會違逆皋月的決定,哪怕心裡再怎麼捨不得,這會兒也只是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帘,乖巧地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了。那說好了哦,不許像上次在紐約那樣一待好幾個星期,也得按時給我打電話。」

  看著她明明滿心不舍、卻還是順從地應下來的模樣,皋月心底不禁有些好笑。

  「好好好,一定按時給你打電話。」

  她放下茶杯,看著對面還蔫蔫趴在矮几上的女孩,嘴角微微彎起一點弧度,溫聲哄道:

  「既然艾米這麼聽話……那今晚就獎勵你和我一起睡吧。」

  話音剛落,原本還垂頭喪氣的艾米猛地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剛才那點失落簡直在一秒鐘之內煙消雲散:

  「真的?!」

  「騙你做什麼。好啦,時間不早了,今天晚上什麼都不許想,乖乖睡覺。」

  皋月笑著站起身,朝榻榻米上鋪好的被褥走去。

  不過,在掀開被角之前,她還是不著痕跡地轉過頭,仔細看了看艾米的神色。

  先確認這丫頭今晚喝的只是旅館用米曲熬的無酒精甜酒和熱煎茶,半點真酒都沒沾,不至於借著酒勁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

  同時又在心裡確認了一遍,自己今晚也同樣滴酒未沾——畢竟她對自己那點微末的酒量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萬一喝得迷糊起來,無意間做出什麼對艾米而言過於具有「誘惑力」的動作,天知道那傢伙會順勢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確認兩邊都足夠安全後,皋月這才不動聲色地伸手攏了攏浴衣領口,又將身上的衣服和腰帶稍微緊了緊,隨後安心地躺進了被窩裡。

  「來啦——!」

  早已迫不及待的艾米連忙從榻榻米上爬起來,摘掉眼鏡放好,踢掉拖鞋,三兩步便鑽進了皋月的被窩裡,熟練地往她身邊一靠,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廊外的石燈籠散發著柔和的微光。

  伴隨著窗外若有若無的溫泉水聲,房間裡很快便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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