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臨時技術整合中心


  (感謝「Sokaris」又一個大神認證!今天兩章~)

  一九九二年二月下旬

  埼玉縣,大宮市。

  距離大宮站約二十分鐘車程的工業區內,坐落著一處占地頗廣的園區。

  這裡原本是御台精工旗下的舊廠區,經過西園寺建設幾個月的改造與擴建後,如今已經掛上了「西園寺半導體事業臨時技術整合中心」的標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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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集團已經在茨城縣筑波科學城規劃了大型綜合半導體研發與製造基地,但那邊的土地平整、超純水與供電配套乃至廠房建設都需要時間,絕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完工的。

  而過去幾個月里,無論是從原東德蔡司體系引進的光學專家,還是不久前剛剛從前蘇聯聖彼得堡等地接應抵日的科研人員,都已經陸續到位。

  再加上集團原本分散在關東各家工廠的半導體材料、精密機械與工藝工程師,如果一直讓大家分散在各自的據點裡靠傳真和電話溝通,許多急需推進的研發項目根本無法展開。

  因此,技術委員會便將大宮這處交通便利、廠房基礎良好的原御台精工廠區臨時改造成了一座過渡性質的技術整合基地。

  近百名來自德國、前蘇聯以及日本本土的研究人員被集中安置在了這裡。

  為了照顧那些遠道而來的外國學者,集團不僅在園區旁邊的住宅樓里配備了俄語、德語和英語翻譯,還在食堂里專門請來了會做德式香腸、黑麵包和俄式紅菜湯的廚師。

  經過最初幾個星期的磨合,這群來自不同國家的專家總算漸漸適應了日本的生活節奏,也開始習慣西園寺集團內部那套高度依賴數據共享的研發制度。

  而最近這段時間,鈴木艾米幾乎每天都泡在大宮。

  作為集團的首席技術顧問,她被派駐到這裡,負責協調這批海外專家與西園寺現有研發體系的對接,同時將大家手裡的技術標準、實驗設備和階段性成果整合到同一套框架下。

  上午十點半,二號研發樓三層的辦公室內。

  「不對,朗格先生,這裡的參數不能直接套用耶拿以前的標準。」

  艾米站在白板前,手裡捏著一支黑色記號筆,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正認真地盯著面前攤開的兩份對照表格。

  在辦公桌對面,原東德光學專家彼得·朗格和一名剛從列寧格勒過來的鍍膜學者正各自捧著厚厚的筆記本,眉頭緊鎖。

  「你們看,這是台場那邊用二百四十八納米準分子雷射實驗裝置跑出來的實測反饋數據。」

  艾米轉過身,在白板上飛快地寫下幾行算式,又用記號筆把其中一個修正項圈了起來。

  「如果按照德國原有的鏡片公差體系去算,再疊加上索科洛夫教授團隊提供的多層膜反射率曲線,到了我們現有的實驗機台上,邊緣波前像差就會超出自校準模型的補償上限。」

  她敲了敲白板上的數字,用流利的英語解釋道:

  「所以我們不需要你們從頭修改鍍膜配方,只需要把第三組檢測基準統一換成西園寺內部的數據格式就可以了。只要這部分接口能對上,剩下的誤差校正,可以直接交給台場的『玉匣』去算。」

  朗格低頭盯著那組算式看了好一會兒,又轉頭和旁邊的蘇聯同行用夾雜著德語單詞的英語小聲核對了幾句。

  片刻後,兩位年過半百的學者同時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原來如此……把機械和光學公差的一部分壓力,轉移到前端的計算模型里嗎?」朗格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幾分驚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下午就可以重新導出一版測試參數。」

  「那就麻煩二位了。」

  艾米合上記號筆的筆帽,老成持重地點了點頭。

  等兩位外國專家抱著資料離開,她才微微鬆了口氣,端起桌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已經有些變溫的咖啡。

  不過,她還沒來得及坐下歇上一會兒,辦公室的房門便又被敲響了。

  「艾米小姐。」

  一名年輕的日本工程師探進頭來,手裡拿著一疊設備清單,臉上帶著幾分苦笑。

  「二號車間那邊,負責精密加工和晶圓檢測的兩位老師傅又在催了。他們說德國運過來的那台干涉儀接口改件還沒簽字確認,問您什麼時候有空過去看一眼。」

  「告訴他們,我十分鐘後就下去。」

  艾米一邊回答,一邊低頭在桌上的日程本上劃掉剛才完成的項目,順手又把兩份待審的工藝轉換標準塞進文件夾里。

  放在一年前,要是讓她一個人面對這麼多脾氣古怪、履歷比她年齡還長的各國頂尖學者,她大概連說話都會緊張得手心出汗。

  畢竟這裡隨便拎出一個人來,都是在各自領域裡浸淫了二三十年的老資格。

  但真正接手這份工作之後,艾米卻發現,事情似乎比她想像中順利得多。

  正如皋月當初在飛機上對她說的那樣——她根本不需要在每一個細分領域都比這些專家更懂。

  光學鍍膜的人未必懂伺服控制,做精密機械的人也未必清楚計算光刻的底層邏輯。

  而她要做的,只是站在整個系統的最中央,聽懂每個人手裡的拼圖是什麼形狀,再告訴他們應該把哪兩條邊拼在一起。

  更何況,每當這些來自不同國家的專家把各自壓箱底的思路拿出來碰撞時,往往能冒出許多她以前在論文裡從未見過的新奇想法。

  這種把無數零散的智慧一點點編織成一套完整體系的感覺,甚至讓她覺得有些上癮。

  當然,如果他們不要總在設備安排上吵架,那就更好了。

  就在艾米夾起記錄板,準備出門前往二號車間的時候,門口的秘書忽然又快步走了過來。

  「艾米小姐,請等一下。」

  「怎麼了?如果是高田石英那批樣品的純度報告,直接放我桌上就行。」艾米頭也沒抬地整理著手裡的表格。

  「不是報告。」秘書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微妙,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剛剛收到門崗那邊的通知,今天有一位客人來訪,這會兒已經進園區了。」

  「客人?」

  艾米愣了一下,下意識皺起眉頭。

  「今天上午有安排外部合作廠商的技術代表過來嗎?我記得住友化學那邊的人約的是明天下午吧……」

  她一邊嘟囔著,一邊順著走廊往樓梯口走去。

  結果剛轉過一樓大廳的拐角,迎面便看見幾道熟悉的身影正從自動門外走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少女穿著一件米色的長款風衣,烏黑的長髮柔順地垂在肩頭,身後半步遠的位置則跟著神色沉靜的松室千鶴。

  冬末的陽光從大廳玻璃門外斜斜地照進來,正好落在少女那張帶著淺淺笑意的臉上。

  艾米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記錄板差點從她懷裡滑下去。

  那一瞬間,她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喊出一聲「皋月醬」,然後像平時那樣直接撲過去。

  然而話都已經涌到了嗓子眼,餘光卻忽然瞥見了一旁正恭敬行禮的基地行政主管,以及走廊對面幾名正抱著圖紙停下腳步張望的年輕研究員。

  不對。

  這裡是工作場合!

  她現在可是統治整座大宮基地的最高技術負責人!

  要是當著這麼多下屬和外國專家的面,像個小學生一樣撲進大小姐懷裡撒嬌,她這幾個星期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威嚴豈不是當場就要碎得乾乾淨淨了?!

  電光石火之間,艾米硬生生剎住了往前邁出的腳步。

  可臉上已經浮現出來的狂喜卻沒那麼容易收回去。

  於是,在兩邊截然相反的衝動拉扯之下,艾米的嘴角極其不自然地抽搐了好幾下,最後硬是在那張戴著圓框眼鏡的小臉上,擠出了一個既想端著架子、又完全壓不住眼底笑意的古怪微笑。

  「大、大小姐,歡迎……蒞臨指導。」

  那聲音繃得緊緊的,聽起來簡直像是在念某種生硬的歡迎詞。

  皋月看著她那副臉部肌肉都快要打結的模樣,差點沒忍住當場笑出聲來。

  她眨了眨眼,微微笑著,也十分配合地微微頷首:

  「嗯,鈴木顧問,辛苦了。」

  ……

  沒有驚動太多人,皋月拒絕了基地行政部門準備的正式歡迎會,只讓艾米一個人陪著她在園區里隨便走走。

  經過改造的舊廠區雖然外觀還保留著幾分七八十年代工業建築的樸素,但內部早已換上了全新的恆溫通風管線與防震地基。

  穿過連接兩棟廠房的封閉走廊時,透過兩側的觀察窗,可以清楚地看見不同實驗室里的忙碌景象。

  「目前一號樓主要是材料和化學分析,二號樓則是光學組件測試和精密機械平台。」

  一旦進入熟悉的工作內容,艾米倒是很快找回了平時的專業狀態,抱著文件夾走在皋月身側半步的位置,條理分明地介紹道:

  「台場那邊的空間有限,所以我們把需要較大場地的組裝測試都挪到了大宮。等筑波那邊的第一期中試廠房建好,這裡的整套設備和人員就可以直接按模塊搬過去。」

  兩人正說著,前面一間光學實驗室的隔音門恰好被人從裡面推開。

  「不對,索科洛夫先生,你不能像在蘇聯那樣直接用機械墊片去修正那零點五微弧度的傾角,那樣在連續曝光時熱傳導會變得完全不對稱!」

  伴隨著一陣帶著濃重德語口音的英語,身穿白色實驗服的克勞斯·韋伯一邊往外走,一邊用手裡的鉛筆在圖紙上比劃著名。

  而在他身旁,一個身材魁梧、頭髮花白的前蘇聯老學者正吹鬍子瞪眼地揮舞著手臂:

  「克勞斯,我在列寧格勒給天基望遠鏡調校反射鏡座的時候,你們那套溫控補償還沒影呢!只要在底座加裝兩組壓電陶瓷微調環,完全可以在三毫秒內抵消掉熱漂移!」

  「這裡是做晶片光刻,不是往天上發射一顆只用幾年的偵察衛星!」韋伯寸步不讓地頂了回去,「晶圓台每天要連續高速往復成千上萬次,你的壓電環壽命能撐過三個月嗎?」

  兩人吵得面紅耳赤,誰也不服誰,直到走出門口幾步,才猛然發現走廊里站著的人。

  韋伯愣了一下,連忙停下爭執,摘下眼鏡朝皋月欠了欠身:

  「西園寺小姐,您怎麼來了?」

  旁邊的索科洛夫也反應過來,有些侷促地整理了一下領口,用生硬的英語跟著問了聲好。

  這位上個月才剛剛抵達日本的光學機械權威,顯然也沒想到會在走廊里直接撞見集團的最高掌舵人。

  「我只是過來看看,兩位不用拘束。」

  皋月溫和地笑了笑,目光在兩人手裡那張畫滿紅藍記號的圖紙上停頓了一瞬。

  「看來韋伯博士和索科洛夫教授已經相處得很融洽了呢。」

  韋伯老臉微紅,輕咳了一聲:「只是在探討固定座的微調方案……索科洛夫教授在雙級伺服結構上的經驗確實非常豐富,給了我們不少啟發,只是在一些工藝習慣上還需要統一。」

  「沒關係,慢慢討論就好,需要什麼新的測試件直接讓艾米簽字就行。」

  皋月沒有過多打擾他們的研究,寒暄幾句後便帶著艾米繼續往前走去。

  沿著走廊一路看過去,類似的場景幾乎隨處可見。

  在潔淨室外的準備區里,幾名原本屬於日本本土電子廠的資深封裝技師,正圍著一台從美國引進的檢測儀器,跟一名年輕的蘇聯應用化學學者比手畫腳地核對數據;不遠處的休息區白板上,德文、俄文、日文和英文的縮寫混雜在一起,底下還畫著一串只有工程師才看得懂的電路與光路草圖。

  皋月放慢腳步,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這些年裡,從東德劇變前夕秘密接觸韋伯團隊,到趁著日本泡沫破裂吸納本土技術骨幹,再到不久前在蘇聯解體的寒冬里緊盯著聖彼得堡的名單……

  當初撒出去的那一張張網,費盡心思從世界各地搜羅來的人才,如今終於是真正地坐進了同一間屋子裡,圍繞著同一個目標碰撞出了實實在在的火花。

  當然,把這麼多頂尖聰明人湊在一起,麻煩也絕對少不了。

  等走過拐角、周圍沒有其他人時,一直繃著一張嚴肅小臉的艾米終於垮下肩膀,忍不住小聲向皋月倒起了苦水:

  「皋月醬,你剛才也看見了吧?我跟你說,韋伯博士和索科洛夫教授那兩組人,光是圍繞三號機台的使用時間,就已經在例會上吵了整整四天了!」

  她掰著手指,一臉頭疼地數落道:

  「德國那邊非要把環境濕度穩定在零點五個百分點以內才肯開機,蘇聯那邊又急著測試新改出來的伺服電機響應速度,昨天甚至還因為誰先占用雷射光源差點讓我去給他們當裁判。」

  「明明兩邊都是老前輩卻像個小孩一樣!我哄完這邊哄那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皋月聽完,腳步微微一頓,轉過頭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兩眼:

  「咦?真是稀奇。」

  「怎麼了嘛?」艾米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記得以前在台場地下實驗室的時候,某人為了搶『玉匣』的運算節點和供電配額,每個星期都要跟下村先生從早上吵到天黑吧?」

  皋月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

  「平時最喜歡跟下村先生爭論不休的艾米,居然也會覺得別人吵架很麻煩嗎?」

  艾米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

  她左右看了一眼,見走廊無人,頓時有些羞惱地壓低聲音辯解道:

  「那、那能一樣嗎!我跟下村先生爭,那是因為他的調度算法本來就占用了太多冗餘帶寬!那叫嚴謹的學術探討!哪像這群老頭子,連一把扭矩扳手是按德國標準還是蘇聯標準擺放都能吵上二十分鐘!」

  「是是是,你那叫學術探討,別人就叫胡攪蠻纏。」

  皋月笑眯眯地順著她的話點了點頭。

  「喂!皋月醬,你偏心!」

  艾米不滿地鼓起臉頰,那點端了一上午的「首席顧問」架子,在幾句拌嘴裡消散得無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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