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早安,鈴木博士


  (感謝「執傘聽春雨」的大神認證!感謝「Sokaris」的大神認證!今天有三章~)

  一九九二年四月上旬。

  東京,文京區,西園寺本宅。

  當皋月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多了。

  ʂƭơ55.ƈơɱ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春日的陽光透過半掩的窗簾,在臥室的地板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隱約還能聽見庭院裡流水的聲音。

  唔……

  好舒服。

  皋月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原本還想再賴上一會兒,結果剛翻過身,便聽見房間另一側傳來一陣輕微的鍵盤敲擊聲。

  嗯?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臥室靠窗的那張桌子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短髮,圓框眼鏡,身上還穿著昨晚換上的淺色睡衣。

  鈴木艾米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電腦前,盯著屏幕上一排排不斷刷新的數據,時不時敲下幾個按鍵,又低頭在旁邊的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電腦旁邊還放著一部電話,聽筒被她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

  「……不對,索科洛夫教授那組數據要再核對一遍。」

  艾米說的是英語。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似乎是擔心吵醒床上的人。

  「第三組參數已經按照新的補償模型重新計算過了。你們不要再拿上個星期的結果比較,那個版本連環境溫度的動態修正都沒加進去。」

  電話另一邊傳來一陣含糊的回應。

  「嗯,我知道。」

  艾米拿起鉛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了幾筆。

  「韋伯博士那邊已經確認過了嗎?如果確認了,就先讓下村先生安排下一輪連續測試。新的結果出來以後再傳給我。」

  「還有,上午的協調會不用等我,我昨天已經把議程發給朗格先生了。」

  「……對,我今天上午不回大宮。」

  皋月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又伸了個懶腰,換了個姿勢。

  艾米一大早就在工作,這不是顯得自己無所事事嘛,太壞了。

  她看了一眼床頭的時鐘。

  九點二十七分。

  艾米到底幾點起來的?

  昨晚兩人回到本宅以後,先是陪修一吃了晚餐,又在客廳聊了許久。

  等父親大人終於肯放人,已經快十點了。

  結果艾米還堅持要留在這裡過夜,理由是自己的「皋月戒斷反應症」還沒有完全康復,必須繼續接受治療。

  皋月實在拿她沒辦法,只好答應下來。

  這段時間她負責一大群科研人員的協調,也是有在好好工作,就當做是獎勵她了。

  皋月掀開被子,揉著眼睛坐起身。

  床邊的拖鞋擺得整整齊齊,連昨晚隨手放在椅子上的外套都已經被人收好了。

  她慢吞吞地穿好拖鞋,起身走到艾米身後。

  艾米顯然還沉浸在工作里,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如果明天上午能夠完成連續曝光,我們就可以正式結束這一輪驗證了。」

  「嗯,那就這樣。」

  「辛苦你們了。」

  電話終於掛斷。

  艾米把聽筒放回原位,又重新拿起桌上的一份數據表,皺著眉頭開始核對。

  就在這時。

  「早上好呀,鈴木博士。」

  「呀——!」

  艾米渾身一顫,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等她捂著胸口轉過頭,看清站在身後笑得一臉得意的皋月時,原本受到驚嚇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

  「皋月醬!你怎麼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又偷偷嚇我!」

  「誰讓你看得那麼入迷,我都在你後面站了好一會兒了。」

  皋月笑吟吟地伸出手,替她把睡得有些翹起來的髮絲按了下去。

  「而且這裡可是我的房間,除了我還能是別的什麼人嗎?」

  艾米鼓了鼓腮幫子,原本還想再抱怨兩句,可目光一落到皋月臉上,那點小小的鬱悶便瞬間煙消雲散。

  她猛地想起昨晚光顧著黏在皋月身邊說話、還沒來得及匯報的正事,眼鏡後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對了!皋月醬,你醒得正好!我正好有個超級厲害的好消息要跟你說!」

  「好消息?」皋月順手拉過旁邊的軟椅坐下,「大宮那邊的數據出來了?」

  「嗯嗯!」

  艾米用力點頭,立刻轉身把電腦屏幕朝皋月的方向偏了偏,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藏不住的興奮勁兒。

  「我們成功了!」

  「什麼成功了?」

  「光刻系統!」

  她指著屏幕上的一組曲線,語速不自覺地快了起來。

  「就是之前韋伯博士他們一直解決不了的那個問題!連續曝光時的熱漂移,還有晶圓台的套刻誤差,我們終於找到新的解決方案了!」

  皋月聞言,原本還有些睏倦的眼睛頓時清醒了不少。

  「真的?」

  「嗯!」

  艾米用力點頭。

  「而且這次不是只在計算機上模擬成功,我們已經用改裝後的實驗機台連續跑過好幾輪測試了!」

  她連忙拿起桌上的報告,翻到其中一頁。

  「皋月醬你看。」

  「原來那套設備單次曝光的時候還好,可一旦連續運行,光學組件和機械平台都會受到溫度變化影響。時間稍微長一點,前後幾層圖形的位置就開始出現偏差。」

  「韋伯博士一直想從光學系統上解決,索科洛夫教授又覺得應該改進機械平台。」

  「結果他們兩個吵了好幾個星期,誰都說服不了誰!」

  皋月聽到這裡,頓時想起了二月份去大宮時的情景。

  當時那兩位老先生甚至能為了一個反射鏡固定座的微調方案,在走廊里爭得面紅耳赤。

  沒想到自己離開日本一個多月,他們還在折騰這件事。

  「所以最後誰贏了?」

  「都贏啦!」

  艾米笑著回答。

  「後來彼得·朗格先生和日本那邊負責檢測的工程師也加入進來了。大家重新整理了一遍數據,才發現之前其實一直在用不同的標準處理同一組誤差。」

  「索科洛夫教授提出把粗調和精調分開,再通過實時測量修正晶圓台的位置;韋伯博士負責重新調整光學組件的溫度補償,剩下那些計算量特別大的部分,就交給玉匣處理。」

  「還有日本半導體團隊,他們重新設計了幾組測試圖形,讓我們能把機械偏差和光學成像誤差分開測量。」

  艾米越講越興奮。

  「最後把這些東西全部拼到一起,效果居然好得不得了!」

  「零點二五微米那邊,之前一直很不穩定的多層套刻問題已經改善了很多。新的測試晶片良率比上個月提高了一大截,而且連續運行時的數據也穩定了不少。」

  皋月聽得越來越認真。

  「也就是說,零點二五微米已經能夠穩定生產了?」

  「還沒那麼快啦。」

  艾米搖了搖頭。

  「良率提高了很多,但距離真正的商業化生產還差得遠呢。材料、刻蝕和後面的工藝都還需要繼續改。」

  「不過零點三五微米已經可以開始擴大試生產了,第一輪工藝整合基本完成,幾個原來各自使用不同標準的團隊也已經把主要參數統一起來了。」

  「至於零點一八微米……」

  艾米故意停了一下。

  皋月轉頭看她。

  「怎麼了?」

  「嘿嘿。」

  艾米得意地扶了扶眼鏡。

  「我們做出第一批能正常工作的測試電路了!」

  「……誒?」

  皋月愣了一下。

  「零點一八?」

  「對!」

  艾米連忙補充:

  「當然,只是很簡單的測試電路,規模不大,成品率也低得可憐,很多樣品根本沒辦法正常工作。」

  「可是至少證明,現有設備在新的光刻修正方案下,確實有機會完成這個級別的集成電路製造。」

  「之前我們還只能在晶圓上做出符合要求的曝光圖形,現在已經能讓電路真正運行起來了!」

  皋月沒有立即接話。

  零點一八微米。

  要知道今年才一九九二年啊。

  雖然只是實驗室里製造出的簡單測試電路,距離真正的成熟製程還有相當漫長的距離,可西園寺竟然已經摸到了這個門檻。

  更讓她意外的是,這次突破的來源。

  二月底離開日本的時候,她還以為光是讓那群來自東德、前蘇聯和日本的學者統一技術語言,就得磨上大半年。

  至於零點二五微米的工程瓶頸,更是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可如今,恰恰是那些來自不同研究體系、習慣著不同工作方式的專家,聯手解決了原本困擾西園寺許久的問題。

  而且還順勢推動了另外幾個研究項目的進展。

  「還真是……」

  皋月低頭看著那份報告,一時間竟然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評價。

  她並不是很懂技術,但現在非常有錢。所以就根據前世記憶去到處找頂尖人才,將他們納入集團旗下。

  自己只是把他們從世界各地找來,給他們準備了設備、經費和研究場所。

  至於最後究竟能研究出什麼……

  看來連自己都不一定猜得到了呢。

  「怎麼樣,皋月醬?」

  艾米滿懷期待地看著她。

  「是不是很厲害?」

  「非常厲害。」

  皋月這次毫不吝嗇自己的讚賞。

  「艾米,還有韋伯博士他們,真的做得很好。」

  「嘿嘿……」

  艾米一下子高興起來。

  剛才還在認真介紹技術參數的首席顧問,此刻已經完全顧不上維持什麼專業形象了。

  「我就知道皋月醬會高興的!」

  「不過,除了晶片,我們零區那邊也有進展哦。」

  艾米重新坐回電腦前,打開另一份報告。

  「你還記得去年九月那隻猴子嗎?MK-07。」

  「當然記得。」

  皋月點了點頭。

  「當時它已經能夠用腦袋控制光標,還有那條小機械臂了吧?」

  「嗯,不過現在已經進步很多了!」

  艾米翻出幾張實驗照片。

  「我們後來重新設計了電極陣列。納傑菲先生他們把微電極的結構和表面材料都改了一遍,現在已經開始測試一百二十八通道的新版本。」

  「一百二十八?」

  「對,是原來的兩倍!」

  艾米伸出兩根手指。

  「不過通道多了也不代表一定更好,真正重要的是能夠長期保持多少有效信號。甘迺迪先生他們最近一直在研究這個問題,新版本的穩定性已經比之前改善了不少。」

  她又打開一段實驗錄像。

  畫面中,一隻恆河猴正坐在固定座椅上,面前擺著幾塊不同顏色的目標區域。

  旁邊的機械臂緩緩抬起,沿著一條不太平穩的軌跡移動。

  「這是前天的實驗。」

  艾米指著畫面。

  「以前我們主要讓猴子控制光標,機械臂的動作也比較簡單。現在川人先生和尼科萊利斯先生改進了解碼模型,已經能夠根據連續的神經活動調整機械臂的運動方向。」

  「而且玉匣那邊重新分配了運算資源,在線解碼的延遲又降低了一些。」

  錄像里,機械臂緩緩伸向桌面上的一塊積木。

  它先是偏了一點,隨後重新調整方向,夾爪張開,慢慢靠近目標。

  第一次抓握失敗了。

  積木被推到旁邊。

  第二次,機械臂終於成功夾住積木,將它稍稍抬了起來。

  「哦——」

  皋月的眼睛亮了一點。

  「這次連東西都能抓起來了?」

  「嗯!」

  艾米滿意地點頭。

  「雖然動作還很慢,而且成功率不算高,但至少已經能夠完成連續的伸展、定位和抓握了。」

  她將錄像暫停在機械臂抓起積木的那一幀。

  「最重要的是,我們現在可以根據實驗過程中的反饋不斷調整解碼模型。猴子訓練的時間越長,某些動作的控制就越穩定。」

  「不過……」

  講到這裡,艾米的語氣忽然慢了下來。

  皋月注意到了她的變化。

  「怎麼了?」

  「其實……也有一點麻煩。」

  艾米重新拿起報告,翻到後面幾頁。

  「我們現在遇到瓶頸了。」

  「什麼瓶頸?」

  「生物學方面的。」

  艾米稍稍皺起眉頭。

  「電極還能繼續改進,解碼算法也還有優化的空間。可是我們已經發現,有些問題再怎麼增加猴子的實驗數量,也很難得到真正可靠的答案。」

  「例如?」

  「長期植入以後的人體組織反應,還有不同人的神經信號究竟存在多大差異。」

  艾米認真地解釋起來。

  「而且,猴子畢竟是猴子。」

  「它們可以通過訓練學會控制光標,也能夠學會用機械臂抓東西,可我們真正想研究的,還有人體運動意圖、感覺反饋,以及以後可能用於癱瘓患者的輔助設備。」

  「這些東西,光靠猴子是不夠的。」

  皋月聽到這裡,已經隱約明白了。

  「所以呢?」

  「所以……」

  艾米稍稍猶豫了一下。

  隨後,她抬起頭,滿懷期待地望向皋月。

  「皋月醬,我們可能需要一些……呃,長得更高一些的無毛猴子?」

  皋月沒有立即回答。

  說到這裡,艾米還有些不滿地撇了撇嘴:

  「日本這邊真的好麻煩啊!」

  「神經電極植入這種項目,光是申請研究許可就要準備一大堆資料。醫院方面也很謹慎,稍微涉及長期植入和大腦刺激,就要反覆討論。」

  「而且我們現在研究的很多技術,以前根本沒有現成的審查案例。」

  「有時候連應該走哪一套程序,都得先找人商量半天!」

  她越說越覺得頭疼。

  「所以我就在想,美國那邊不是已經準備建立研究所了嗎?」

  「皋月醬,那邊現在怎麼樣了?」

  「美國研究所?」

  「嗯!」

  艾米趕緊點頭。

  「第一期工程建好了嗎?什麼時候能夠正式投入使用?」

  「如果還沒建好的話,我們能不能先跟美國那邊的大學醫院合作?」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

  「可以先找一些願意參加研究的志願者嘛。我們現在已經積累了這麼多動物實驗數據,總歸可以開始考慮下一階段了吧?」

  皋月聽完,稍稍思索了一會兒。

  「美國那邊啊……」

  她走到桌旁,隨手拿起艾米放在一旁的鉛筆,在手裡轉了轉。

  「第一期工程才建了將近一半呢。按照目前的進度,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把實驗設施和相關設備全部安裝好。」

  「至於找合作醫院……」

  皋月想了想,又輕輕搖了搖頭。

  「這樣的實驗涉及的東西太多了。臨時找一家醫院合作,光是醫療責任、研究審批和保密協議,就夠下面的人忙上好一陣子。」

  「更何況,那可是我們花了那麼多錢才研究出來的技術,我可不希望隨隨便便就交到別人手裡哦。」

  「啊……那怎麼辦嘛。」艾米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趴在了椅背上,「難道要一直等到明年美國研究所徹底建好?」

  「那倒不用。」

  皋月擼了擼艾米的腦袋,忽然話鋒一轉。

  「我其實還有一個更好的選擇。」

  「誒?」

  艾米立即抬起頭。

  「什麼選擇?」

  「這個嘛……」

  皋月故意拖長了聲音。

  她看了看桌上的時鐘,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

  「先不告訴你。」

  「啊?!」

  「我才剛起床呢。」

  皋月抬手掩嘴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臉還沒洗,牙也沒刷,肚子裡更是空空如也。」皋月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艾米的鼻尖上,「哪有讓餓著肚子的老闆先談工作的道理?這在西園寺集團可是大罪!」

  「可、可是……」

  「等吃完早餐再告訴你。」

  皋月把鉛筆放回桌上,伸手拍了拍艾米的肩膀。

  「好啦,收拾一下,我們去洗漱。」

  艾米張了張嘴。

  她現在簡直恨不得立刻抓住皋月,把那個所謂的「更好的選擇」問個清清楚楚。

  可皋月顯然已經打定主意要賣這個關子。

  沒辦法。

  艾米只好依依不捨地關掉電腦。

  不過,等她跟著皋月走向浴室時,又忽然覺得心情好了不少。

  仔細想想……

  能夠和皋月醬一起洗漱,一起吃早餐,然後再慢慢聊天。

  明顯有吸引力多了!

  而且今天還不用急著趕回實驗室。

  嘿嘿。

  這樣算下來,自己豈不是可以和皋月醬待上一整個上午?

  想到這裡,艾米剛才那點遺憾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腳步也跟著輕快了起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