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守法企業
半個小時後。
本宅東側,一間面積不大的小餐廳里。
皋月和艾米已經換好了衣服,面對面坐在一張鋪著淺色桌布的餐桌旁。
與本宅那幾間專門用於正式宴請的大餐廳相比,這裡顯得格外小巧。
一側牆面安裝著幾扇寬大的玻璃窗,窗外便是一座精心打理的小庭院。
庭院中央有一方淺淺的池塘,幾塊形狀自然的青石沿著池邊錯落擺放。水面上偶爾盪起細小的漣漪,旁邊幾株剛剛抽出新葉的樹木,在晨光下透著柔和的綠色。
皋月平日裡很喜歡在這裡用早餐。
地方安靜,風景也不錯。
而且從座位上就能夠看見庭院裡的景色,天氣好的時候,打開窗戶還能聞到淡淡的草木香氣。
今天倒是難得只有兩位客人。
修一早上七點多就已經出門了。
聽千鶴說,貴族院那邊臨時安排了一場委員會會議,他今天上午必須親自出席。
因此,偌大的本宅里,能夠陪皋月悠閒吃早餐的,就只剩下艾米了。
「所以修一先生今天不在家嗎?」
艾米拿起面前的果汁,稍稍有些意外。
「嗯,貴族院那邊有工作。」
皋月用叉子切下一小塊煎蛋。
「父親大人昨天還說,今天上午想再跟我聊聊華國的事情呢。」
「那不是正好嘛!」
艾米脫口而出。
「嗯?」
「啊,我是說……」
艾米連忙調整了一下坐姿。
「修一先生工作辛苦了!」
皋月似笑非笑地看了她兩秒。
隨後便很自然地低下頭,繼續吃起早餐。
「嗯嗯,確實辛苦了呢。」
至於眼前這丫頭到底在高興什麼……
她還不清楚嗎?
今天的早餐準備得比較簡單。
除了煎蛋、培根、麵包和剛剛烤好的紅鮭魚,就是一碗味噌湯、一小盤玉子燒、幾片切好的水果,以及皋月喜歡的紅茶。
艾米則要了一杯牛奶。
兩人一邊慢慢吃著,一邊聊起這一個多月發生的事情。
「說起來,皋月醬這次去華國,那邊好玩嗎?好吃的多嗎?」艾米一邊夾起一塊烤魚,一邊好奇地問道。
「當然有呀。」
皋月的興趣頓時被勾了起來。
「尤其是廣東那邊,我以前還真不知道,原來早上去茶樓吃飯能有那麼多花樣。」
「你昨天已經說過蝦餃很好吃了!」
「因為真的很好吃嘛!」
皋月十分認真地強調。
「不過也有一些很奇怪的東西。」
「什麼?」
「涼茶。」
「涼茶?」
艾米歪了歪頭。
「就是涼的茶嗎?」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以為的!」
皋月頗為感慨地點了點頭。
「有一次出去考察,路邊正好有賣涼茶的。我看天氣那麼熱,就想著買一杯嘗嘗。」
「結果人家端過來的居然還是溫熱的。」
「誒?」
「而且特別苦!」
皋月回想起當時的味道,眉頭都不由得皺了一下。
「我還以為會是什麼清清爽爽的茶飲呢,結果差點沒喝下去。」
「噗……」
艾米一下子樂了。
「皋月醬居然也會被騙呀。」
「什麼叫被騙啊,人家又沒有說一定是涼的。」
皋月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
「是我自己理解錯了。」
說著,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不過那邊的人確實挺有意思的。有一次我去看一家工廠,負責接待的經理一聽我會說一點中文,就特別高興,非要教我幾句當地話。」
「學會了嗎?」
「完全沒學會。」
皋月攤了攤手。
「我跟著念了好幾遍,他每次都說差一點,最後連翻譯都在旁邊憋著笑。」
「哈哈哈!」
「你還笑!」
皋月夾起一塊烤魚,故意在艾米麵前晃了晃。
「換成艾米過去,肯定也學不會。」
「才不會呢!」
艾米立即挺起胸膛。
「語言也是有規律的,只要認真研究發音系統,我肯定能學會!」
「是是是,鈴木博士最厲害了。」
皋月頗為敷衍地奉承了一句。
「那下次去華國就帶上你,讓你幫我跟當地人聊天。」
「好呀!」
艾米居然立刻答應了。
「只要能和皋月醬一起去,哪裡都可以!」
皋月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一時間竟然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這丫頭還真是越來越黏人了呢。
「那艾米這一個多月呢?」
皋月換了個話題。
「除了在大宮跟那群老先生吵架,還有沒有發生什麼有意思的事情?」
「當然有!」
艾米立即來了精神。
「皋月醬我跟你說哦,從聖彼得堡過來的那幾位蘇聯老教授,剛開始怎麼都用不慣日本便利店裡的自動加熱便當。」
「有一次索科洛夫教授半夜肚子餓,把附帶的醬油包當成速溶咖啡衝進了熱水杯里,喝了一大口還以為自己味覺出問題了,第二天早上跑去醫療室查了半天舌頭!」
「噗……他沒找便利店投訴嗎?」
「沒有,他後來迷上關東煮里的白蘿蔔了,現在每天下午都要去園區外面的FamilyMart買兩塊。」
艾米眉飛色舞地說著,又提起了自己前兩天回東京大學時的經歷:
「還有哦,上周我回東大理學部交WIDE下一階段的階段性報告,正好碰上四月份剛入學的新生參觀實驗室。」
艾米一邊吃著麵包,一邊回憶。
「結果那些大一的新生看我背著書包從機房裡出來,以為我是哪個教授帶過來的中學生親戚,還有個男生熱心地跑過來問我是不是迷路了。」
「結果正好被路過的系主任撞見,系主任當著一走廊人的面跟我討論起下一期高速網絡節點的路由協議,把那幾個新生嚇得站在原地半天沒敢動彈!」
看著艾米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樣,皋月也不禁莞爾。
「你驕傲的點也太低級了吧……」
小餐廳里的氣氛始終輕鬆而自然,陽光順著窗欞一點點爬上桌面,碗碟里的食物也在兩人的說笑間少了一大半。
直到艾米喝完最後一口味噌湯,滿足地放下碗,目光掃過對面的皋月時,腦海里那根弦才猛地一跳。
「——啊!」
她一拍大腿,身體往前探了出去:
「差點被你繞過去了!皋月醬,我已經乖乖吃完大半頓早飯了,你剛才在樓上說的那個『更好的選擇』,到底是什麼地方呀?」
皋月正用紙巾輕輕拭去唇角的茶漬。
見這丫頭硬是憋了半頓飯才想起來追問,她眼底掠過一絲笑意,也不再繼續吊她的胃口。
皋月放下紙巾,慢條斯理地端起手邊的紅茶,看著對面的少女,輕聲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艾米,你聽說過獅子山共和國嗎?」
「……誒?」
艾米眨了眨眼。
塞拉……
什麼?
「塞拉……利昂?」
她努力回憶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
「完全沒聽過。那是什麼地方?某個海島嗎?」
「西非。」
皋月放下茶杯。
「準確來說,是位於西非大西洋沿岸的一個小國,首都叫弗里敦。」
「哦……」
艾米點了點頭。
「全國人口大概只有四百一十萬左右,經濟非常貧困,基礎工業幾乎是一片空白,連政府財政也常年處於捉襟見肘的困難狀態。」
皋月隨口介紹著。
「更重要的是,那地方現在還在打仗呢。」
「打仗?!」
艾米愣了一下。
「對呀。」
皋月拿起小勺子,緩緩攪動著杯中紅茶。
「去年三月開始,那個國家東部就一直有叛軍活動。SIS前不久才送來新的報告,獅子山東部和南部的邊境地區最近又發生了新的叛軍武裝襲擊,前線政府軍的處境正變得越來越不理想。」
「按照他們現在的情況,短時間內恐怕很難安定下來。」
艾米聽得越來越疑惑。
「那……皋月醬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地方?」
「因為我準備把新的實驗室建在那裡。」
「……啊?」
艾米差點沒反應過來。
「等、等一下!」
她連忙坐直身體。
「皋月醬,你不是剛剛才說,那裡又窮又落後,而且還在打仗嗎?」
「嗯哼。」
「那為什麼要把實驗室建在那裡呀?」
艾米滿臉不解。
「而且還是腦機接口這種需要很精密設備的實驗!」
「這個嘛……」
皋月拿起叉子,慢悠悠地切下一小塊煎蛋。
「就是因為那裡在打仗呀。」
「因為打仗?」
艾米聞言皺起眉頭,歪著腦袋思考了片刻。
貧困的小國、持續的武裝衝突、越來越吃緊的戰局、急需突破人體試驗瓶頸的腦機接口……
幾秒鐘後,一道靈光猛地劈進她的腦海。
艾米的眼睛刷地一下亮了起來,整個人往桌前湊了半截,無比興奮地脫口而出:
「噢噢噢!我明白了!打仗就會有源源不斷受傷的人,而且那裡還沒人管——」
「然後我們就可以把那些受傷的人抓過來做實驗了,對吧?!」
「噗——咳咳!」
皋月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她哭笑不得地放下茶杯,沒好氣地白了對面的少女一眼:
「你這傢伙,什麼叫『把受傷的人抓去做實驗』啊?」
「別把我們西園寺說得像什麼電影裡的反派一樣好不好!我們是守法企業!」
「啊……說順嘴了嘛!」
艾米吐了吐舌頭,連忙清了清嗓子,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切換成了一副一本正經的公文匯報腔調:
「更正一下——我們西園寺集團將秉持人道主義與科學探索精神,在充分告知風險並取得患者本人簽署的知情同意書後,開展完全基於自願原則的臨床輔助醫學實驗。」
「嗯,這還差不多。企業公關可是不容馬虎的。」
皋月讚許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慢悠悠地補充道:
「不過,這還不夠。」
「誒?」
「首先,我們得讓那些人真正願意參加實驗。」
皋月稍稍認真了一些。
「畢竟是人體實驗,風險擺在那裡。你總不能只拿一份協議過去,就指望人家乖乖配合吧?」
「而且還要得到當地政府的正式授權,符合他們的法律規定。」
「這些事情都得提前安排好,否則以後真出了什麼問題,光是應付外面的記者和那些國際組織,就夠我們頭疼的了。」
艾米聽得十分認真。
「嗯嗯!」
「所以呢……」
皋月轉頭看向餐廳門口。
「千鶴。」
「是,大小姐。」
一直等候在外側的千鶴走了進來。
「把之前準備好的那份獅子山資料拿過來吧。」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