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非殺不可


  第76章 非殺不可

  腳下的裂紋仍在蔓延,陸鳴岐被推搡的人群裹挾著往門口的方向移動。

  耳畔全是尖叫聲、桌椅翻倒聲、瓷器碎裂聲混在一起的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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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試圖在人群里尋找什麼,目光卻不自覺地掃過那道素色的身影一蘇查查正拽著徐如心往外跑。

  她到底在瞞著他什麼?

  緊迫的現實沒有餘地讓他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禮堂外是一片開闊的草坪,平日裡學生們在這裡晨讀、漫步,可此刻當他們湧出大門,踩上那片濕潤的草地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為跑不出去,雨也落不進來。

  唯有電閃雷鳴,周圍卻無風無雨。

  他們明明能看見不遠處樓宇的燈火,可無論他們怎麼跑、怎麼沖,就都被一堵無形的屏障擋住。

  有人跌坐在地,有人拼命拍打著那看不見的屏障,有人注意到這些大地的裂紋蔓延至屏障前也會戛然而止。

  像是有人用一隻巨大的碗,把整座禮堂連同門前的草坪扣在了下面。

  「怎麼會是結界?!禮堂的附近怎麼會有結界!」

  李教習驚詫莫名,但他沒有坐以待斃。

  他雙手結印,一道熾白的靈光在他掌間凝成,化作一柄長刀的形狀,重重劈在那道無形屏障上。

  轟然一聲悶響,靈光炸散,李教習倒退數步,右臂垂在身側,整條袖子被反震的力道炸得粉碎。

  又有兩名教習同時衝上去效仿了他,一左一右,但兩人的術法同樣莫名化成齏粉。

  只是在場八位教習沒有一人打算放棄,聽著耳畔學生們的尖叫,他們輪番上前,只求給學生們打開一道缺口。

  術法、靈光、符籙、法寶,全都砸在那道無形的牆壁上,可它紋絲不動,就仿佛它根本就不存在,又仿佛它將永遠存在。

  「都讓開!」

  許伯安的聲音壓住了所有雜音。

  老山長撥開人群,一路疾步走到草坪正中央。

  他捻須掐訣的動作一氣呵成,雙手在胸前劃出一個渾圓的軌跡,一道淡金色的光暈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去。

  那道金暈在碰觸結界的一瞬間發出低沉的嗡鳴聲,許伯安的額角青筋暴起,衣袍無風自鼓。

  「給我————開!」

  金色光暈猛地一亮,足以讓人看清這道結界真正的輪廓,仿佛它真的要被撕開一道口子。

  但只是仿佛。

  一切都保持著原樣。

  許伯安的身體晃了晃,他捂著胸口後退兩步,嘴角滲出一絲猩紅,幾位教習連忙過來扶住他。

  開光巔峰,這已經是江潯學舍修為最高的人。

  可那結界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絕望不約而同的在每個人心中升起,老人猛地抬起頭,他的目光越過禮堂的殘破穹頂,落在正浮在禮堂上方的「白衍」身上。

  他比所有人都更快意識到問題所在,在這所有人都驚駭無措的時候,唯有這位靈族金丹鎮定笑著。

  「這結界是你的手筆?!」許伯安怒聲質問。

  「許山長太高看我了啊,這可是兩千年前的古人設下的結界,我哪裡有這本事,就是我也出不去啊————」周敏遠搖著頭。

  「白大師,你到底想做什麼?!閣下的修為遠在我等之上,你何必為難一群孩子!」

  許伯安痛心疾首、悔不當初。

  浮在空中的「白衍」聞言卻是笑了:「你們東天庭不是重生產嗎?我也只是希望你的學生們幫我生產點濁氣罷了,不必太緊張。」

  「有什麼東西你沖我來!別動這些孩子!」許伯安怒喝。

  周敏遠卻置若罔聞,自顧自道:「許山長,你們江潯學舍選址千年,可知道腳下埋著什麼?

  「靈渠交匯之地,三脈合一,靈氣充沛,是求學的福地,也是開墓的寶地。」

  許伯安一怔:「誰的墓?」

  「當然是你們那位初代東君的墓。」

  此話一出,幾位教習皆是臉色悚然。

  這位在天庭歷史書上赫赫有名的千古第一人,一手開創了東天庭的盛世,誰又能想到他的墓居然藏在自己教書育人幾十年的地方?

  「如今靈氣已經充沛,我需要足夠的濁氣來讓濁境侵蝕進來————你這些學生們就是極好的柴薪。許山長,你覺得這是不是很有趣?

  「殺死他們的誘因都是你這個老山長啊,是你把我邀請進來了,也是你親自幫我把刀架在了這些年輕人的脖子上,你說他們死了會怪你嗎?」

  周敏遠不懷好意地笑著,許伯安聞言卻是搖搖欲墜,險些一口老血吐出。

  「休得胡言!你既有備而來,哪怕山長不邀你,你便能就此作罷嘛!莫要在這裡妖言惑眾!」

  劉庸站了出來,指著周敏遠的鼻子破口大罵。

  「諸位教習,我們一起制服這魔徒!」

  霎時間,風刃破空,金光鎖位,冰錐封路,銅尺壓頂。

  可周敏遠甚至沒有抬第二隻手,他只是伸出右手掌,然而虛握成拳,這些花里胡哨的術法頓時消彈,甚至沒有讓他的衣袍多生一道褶皺。

  這群開光六七重的教習,與這群多是鍊氣的學生,在他這位久經廝殺的金丹魔修面前並無區別,都不過是養尊處優的綿羊罷了。

  周敏遠冷冷一笑,轉而將目光凝向劉庸:「我記得你方才自薦時,說你是儒學教習吧?」

  「正是!」劉庸正氣十足。

  周敏遠微微一笑,卻只是右手輕輕一抬。

  指端一縷青灰色的靈氣凝成細線,如一隻無形的長鞭抽落,但卻不是抽在老教習的身上。

  啪地一聲脆響,學堂正門左側石柱轟然斷裂,碎石四濺,落在人群邊緣,把幾個學生嚇得抱頭鼠竄。

  周敏遠沒有停手,又是第二道鞭風劃出,捲起地上滾落的銅燈,滾燙的燈油濺在一片學生身上,燙得眾人驚叫出聲。

  「你看,」周敏遠居高臨下,聲音朗朗,「你們空有一身修為,教了多少年吐納調息、術法訣印,可眼下誰有反抗之力?」

  他語氣輕佻,卻沒有真的等待回答。

  他的每一句話,都伴隨著一道蠻橫的靈鞭,令一群學生慘叫連連。

  「你們的天庭教你們禮義廉恥、規矩法度,教化萬民以德服人,人人皆可修仙。可到頭來,你們修的是什麼仙?

  「一群生活在籠子裡畫地為牢的羊,這就是你們天庭引以為傲的太平治世?」

  他緩緩朝下落了幾尺,如同一隻巡視獵物的鷹隼。

  劉教習此刻正張開雙臂擋在幾個受到驚嚇的學生面前,目光幾欲噴火。

  「禮義自是用以約束君子,而非與匪人論道。」

  劉庸回答得不卑不亢,聲音在滂沱的雨聲里算不上宏亮,但字字分明:「你這種人,不配談禮。」

  周敏遠眉梢微微一挑,似乎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旋即笑出了聲。

  「好個不配。」

  周敏遠一鞭將老人抽出老遠,那幾名被他護在身後的學生頓時嚇得驚慌失色。

  「你的禮義廉恥,能擋住我這一鞭麼?你的聖賢教誨,能讓這些孩子不害怕麼?

  」

  劉庸已經唇角含血地爬了起來:「克己復禮,克的是己身之私慾,復的是天理之常道。天下制衡之力,從來不止拳腳。

  「你所仰仗的不過是超凡的力量,可在比你更強的人面前呢?你豈不是又只能搖尾乞憐?

  「若不是人人心中尚存一絲規矩,天下早就同兩千年之前一樣,強者生、弱者死,誰也別想安睡一夜。」

  他說到這裡,朝周敏遠邁了一步,泥水伴著血從他花白的鬢髮間淌下來,可他的腰背一直沒有彎。

  「你縱使殺得掉在場的所有人,可你殺不掉種在人心裡的道理!」

  周敏遠的面色終於微微變了,他最厭惡的就是這些儒生!

  他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劉庸:「劉教習,你倒是真有些意思。既然你這麼信任你的聖賢道理—那我就讓你親眼看看,這些東西在你眼皮子底下,究竟怎麼一碰就碎。」

  他的手指猛然一曲。

  人群里響起一聲短促的驚呼。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陳子峻的後頸,把他整個人提在了空中,像一隻雞仔。

  「陳子峻————」周敏遠在他耳邊呢喃,「你叫陳子峻對吧?你剛才的醜態我可看得清清楚楚,這些人也都看見了。你記住了那一雙雙看著你的眼睛嗎?」

  陳子峻被勒住脖頸幾乎要喘不過氣,他只能劇烈地掙扎,可根本無濟於事,眼淚早就已經流了下來,破碎得不成樣子。

  「他們看你的眼神————有同情嗎?有憐憫嗎?你自己想想,沒有。他們只是在看一個笑話。一個跳出來告狀、結果把自己搞成笑柄的可憐蟲。

  「6

  周敏遠的聲音輕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入睡,可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在往陳子峻的心口扎針。

  「你以後在江潯還怎麼待下去?你的臉面呢?你的前程呢?你以為今天過去了,明天他在少年耳邊呢喃,猶如邪神在低語。

  陳子峻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喉間開始發出嗬嗬的聲響,渾濁的灰霧從他眼眶邊緣逸散出來。

  「子峻!不要聽他的!」

  劉庸跌跌撞撞地往前沖,下面的眾人根本聽不見周敏遠在說什麼,但這位教習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話:「你是學舍的學生!你讀了那麼多年的書!你現在不能被他的話拉過去!你還有大好前程啊!」

  可陳子峻已經聽不見旁人在說什麼了,他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像一隻被硬生生扯斷弦的弓。

  皮膚下面那些暗色的紋路在暴雨中急速蔓延、交纏、凸起,脊骨一節節地向外錯位,指節暴長成半尺長的骨刺,他的咽喉里擠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那副少年軀殼裡被活活撕了出去。

  周敏遠鬆手,那團已經面目全非的軀殼從十尺高處墜落,在濕漉漉的草坪上砸出一聲悶響。

  所有學生都驚恐地看著這一幕,這位印象深刻的同窗轉瞬之間變成了他們不認識的模樣。

  「子峻!吃了他們吧,只要他們都死了,那你就能忘掉今夜的夢魔!這世上再不會有人笑你了!」

  周敏遠朗聲開口。

  「陳子峻」的四肢以一種反關節的姿勢撐起身體,它面朝著人群,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嘶啞的長嘯,然後四肢猛地一蹬,如同一隻灰色的野獸衝進了人群之中。

  一聲聲慘叫從學生群正中炸開。

  「攔住它!」

  許伯安第一個反應過來,雙手結出一道風障。

  「子峻!醒醒啊!大家沒有人笑你!」老山長還在試圖叫醒自己這位誤入歧途的學生。

  可一道青灰色的靈鞭忽然從天而降,精準地將風障抽得支離破碎,許伯安這個垂垂老矣的老人也被掀翻在地,鮮血染紅了他的白衣。

  周敏遠懸浮在半空,悠然地俯瞰著地面上的混亂:「你們這些當教習的怎麼回事,還想對自己的學生出手嗎?這可算不上是良師啊————

  「」

  許伯安被人扶起時已是雙目赤紅,作為這裡境界最高的人,只有他尚有那麼一絲希望能夠拖延住這位金丹魔修。

  「你們去攔住子峻,剩下的人保護好學生,撐到天庭的人來,就還有希望!」

  老山長下達了指令,毅然決然地再度上前。

  另有一名教習已經繞到側面,雙手合攏,施術打算制止陳子峻化作的詭物。

  可正與許伯安斡旋的周敏遠卻仍有餘力將手指輕輕一勾,這名教習那招銳利的術法竟就此越過詭物,徑直劈中了一名正試圖逃跑的學生。

  「不要!

  「」

  那名失手的教習愣在原地,雙手還保持著結印的姿態,可他的目光已經釘在那具倒下的身軀上。

  「哈哈哈—!」

  周敏遠隨手將許伯安砸來的巨大鐘鼎震碎,撫掌大笑道:「這位教習,你可是親手殺了自己的學生啊————你說他死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呢?是恨你呢?還是會原諒你?」

  那名教習的嘴唇開始顫抖,他的雙肩劇烈地起伏著,灰色的霧靄從他的七竅中緩緩逸出,越來越濃,越來越密。

  「沒錯,就是這樣,別忍著了。」周敏遠的聲音輕柔,「這不是你的錯啊,你又不是故意的,這怎麼能怪你呢?不過是死一個學生而已,總比你要死好吧?」

  那教習發出一聲碎裂般的嘶吼,然後他的脊背弓了起來,骨骼錯位的聲音在暴雨中格外清晰。

  不到五息,他就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

  劉庸站在雨地里,老人的眼眶被泥水和血水糊住,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了。

  他咬緊牙關,心中無限的怒意驅使著他這個老儒生也握起了拳。

  他從未學習過什麼厲害的術法,只因他從不會想著與人爭鬥。

  可此時此刻,想要殺掉一個人的念頭從未如此強烈,他看著許山長搖搖欲墜的身影,義無反顧地沖了上去。

  而與此同時,地面的裂隙也越來越大,從那些青白色的光芒中卻爬出了一個個陰森詭譎的怪物。

  學生們尖叫著四散奔逃,教習們努力試圖阻攔,可結界就像一座牢籠,讓他們逃無可逃。

  濁氣從恐懼中滋生、從絕望中翻湧、從每一個崩潰的人心中漫溢出來,在結界裡越積越濃,濃到連雨幕都變成了灰黑色。

  龐大的靈氣與濁氣交織在一起,陰間與陽間的界限在此刻模糊。

  地隙中的那道青白色光芒越來越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極深處一寸一寸地抬升上來。

  那些從裂隙中爬出的怪物被光芒灼得連連後退,發出刺耳的嘶鳴,卻仍不肯退遠,它們匍匐在光芒的邊緣,焦躁地刨著地面,像是畏懼而又垂涎。

  然後那扇門出現了。

  它從青白色的光海中緩緩升起,像是被無數隻手從地底推上來的一樣。

  它通體由一種暗沉的玄色石料雕成,表面刻滿了極其古老繁複的紋路。

  那些紋路在接觸到靈氣與濁氣的瞬間便逐一亮起,一道道紋路從門楣往下延伸,交錯盤繞,像是一棵沉睡了兩千年的古樹正在甦醒、抽枝、發芽。

  周敏遠猛地停住了戲弄這些綿羊的把戲。

  隔著滿天的灰雪,他的注意力已經全在那扇徐徐升起的巨門身上了。

  他甚至沒有再去看劉庸一眼,只是隨手一揮,老教習殘破的身軀便從半空中被拋落下來。

  劉庸已經沒有力氣控制自己的身體了,周敏遠也沒有心思再給他致命一擊,反正這麼高的高度摔下來他離死也不遠了。

  可有人接住了他。

  劉庸艱難地抬起眼,居然是陸鳴岐。

  他張了張嘴,像是在說什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鳴岐————快跑————」他說。

  陸鳴岐跪下來把他放在地上,低著頭,看著老人漸漸闔上的眼睛。

  坦白講,他對劉庸最多的記憶反而是他對自己的批評,他的儒科成績總是班級倒數,所以老人總會敦促他多把心思放在那些無用的聖賢道理上,但這不代表他討厭這位負責任的老教習。

  事實上他也不討厭這間學舍,哪怕這六年裡的大多數時候他都是一個人,哪怕在今天之前他從未從這裡得到過什麼榮譽和掌聲。

  但這就只是生活而已,不好也不壞,一日復一日地流淌過去。

  可即使是這樣平淡的生活也被人摧毀了,跑又能跑到哪裡去呢?

  他站起身來,看著那道背影,看著那個正在走向那扇巨大如天塹般的大門的人,覺得自己的胸口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翻湧上來。

  這世上總有那麼一些人,只有死亡才能約束他們不是嗎?

  不再是想到趙雲瑾時的想想而已了,此時此刻,他非要殺了周敏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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