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始作俑者陸南行!(關鍵章必看!!)
第75章 始作俑者陸南行!(關鍵章必看!!)
丁守拙倒下的瞬間,棋盤天地便如煙似霧般消弭了。
黑白二色從邊緣開始剝離,灰燼雪重新自天際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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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丁守拙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仰面倒在地上,雙目緊閉,好在呼吸尚存。
季長清垂手而立,低頭看了他一眼。
他並沒有下殺手。
儘管以領域規則而言,作為發起者他大可以賭上兩個人的命,贏者生,敗者死。
但他沒有選擇這樣做,而只是選擇了讓雙方付出昏死的代價。
原因很簡單他不敢賭。
倘若是數日之前,他還有十足的自信能將丁守拙在這棋盤上穩穩壓制到最後一子。
可就在不久前,丁守拙剛剛當著他的面、用他引以為傲的智計反過來將他算計了一道。
雖然這背後有陸鳴岐的提醒,但丁守拙敢信、敢做、敢賭,這一點本身就超出了季長清的預期。
如果丁守拙當真出乎他意料地擁有超高的棋藝,那麼死的人就會是他。
他固然不怕死,但他也不想死。
可丁守拙的棋技卻是出乎他意料的臭,甚至連再多拖一會兒都做不到。
只是現在面對這毫無還手之力的丁守拙,季長清也不打算補刀殺了他。
且不論他有沒有能力辦到,光是對方能令他忌憚這一點,這條命就算是對方用自己的本事換來的,那麼他當然不會再殺他。
「老師的領域還是太霸道了啊————可惜只能再用兩次了。」
季長清拂了拂白袍上的灰塵,不禁感嘆:「話說老師創造這個領域,難道就不怕有人賭上性命,然後在對弈中勝過他嗎?堂堂參天宮宮主這樣死去,倒是叫人期待的很————」
他無聲地笑了笑,那樣的人真的存在嗎?
他心中存疑,然後繼續朝著江潯學舍的殘骸趕去。
腳下灰燼無聲,頭頂鉛雲低垂。
大約走了十餘息,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前方不遠處,一個佝僂的身影正立在漫天灰燼之中。
那人穿著一雙濕漉漉的雨靴,一件半舊的粗布短打被打濕了大半,貼在身上顯得格外瘦削。
他手裡捏著一根煙杆,正老神在在地嘬著。
「閣下是陸師傅?」季長清有些詫異。
老人聞言抬起眼皮,望了季長清一眼,查戶口一般問道:「你就是奇宮的主謀?叫什麼?在江潯是幹什麼的?」
「正是在下。」季長清微微躬身見禮,規矩答道,「姓季名長清,在江潯觀星樓做觀星官。」
「看星星的?那怎麼能找到墓地所在?」
「修仙百道,長清俱算略知一二。」
「合著是個雜家。」
「此言精闢。」季長清微笑,又問,「可陸師傅怎麼來得這樣快?以白衍的性子,你們幫他改完靈渠走向,他應該不會再留你們性命才是。」
「我畫得快,故意引爆了一個陣盤陰了他一手,不待他對我們下手,定音塔駐守的金丹就出手了。然後我緊趕慢趕,好賴是趕到了這裡。」陸南行語氣慢悠悠的。
「原來如此————既然那群陣師之中唯有陸師傅能出現在這裡,那看來初代東君墓的守墓人,就是你了。」季長清道。
「不用說那麼好聽,就是個看大墳的罷了。」陸南行吐著煙圈。
「那為何還要攔我呢?」季長清有些困惑,「您不應該帶著我去將陵墓打開嗎?」
「你這不是廢話麼?老子是看大墳的,你要挖墳,我不得攔著你?」陸南行沒好氣道。
季長清並不在意,他稍作思索,忽地露出恍然神色,讚佩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誰又能想到,將奇宮、彩雲間兩大魔道,甚至是東天庭都算計進來的人,居然只是一個開光五重的老翁呢?」
「別他媽胡說八道啊,老子什麼都不懂。」陸南行瞪了他一眼。
季長清聞言不由笑出了聲:「老師說會裝糊塗才是真聰明,看來陸師傅是絕頂聰明了。」
「你老師逗你的。」陸南行拍了拍菸灰。
「一年前,將初代東君之墓的線索留在江潯濁境中的人,難道不是陸師傅嗎?」
季長清不慌不忙,娓娓道來:「初代東君在斬斷長生路後,自身也難逃隕落的命運,他便將重續長生路的可能封印於體內,並為自己設下共一百零八座陵墓,每一座陵墓皆有一位他當年的忠實追隨者世代守護。
「只是守墓者也有鐵律,若願承擔如此重任,便必須遵守以下三條一一、每座大墓的鑰匙不同,鑰匙一代只傳一人;
二、陵墓的消息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哪怕是天庭中人;
三、守墓者終身不得離開駐守之地,子子孫孫,永世承繼。
「唯有大墓被人勘破,守墓人的使命才算終結。」
灰燼雪在兩人之間無聲飄落。
陸南行沒有說話,只緩緩嘬了一口煙,其實煙杆里根本沒有火。
「初代東君之墓的秘密,是連東天庭都無法掌握的絕密,為了這一點重續長生路的可能,兩千年來無數正道魔道孜孜以求,可至今仍未能找全。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絕密,在一年前忽然出現在了江潯。除了守墓人自己,還有誰能知道江潯也有一座東君墓呢?
「可最早拿到消息的彩雲間也在權衡,這會不會是東天庭故意留下的陷阱?自的就是為了將盯上東君墓的人一網打盡?
「因此彩雲間選擇了找奇宮合作,這兩大魔道至今都不敢興師動眾,只敢派來一些暗子提前踩點。
「也正是依靠這點,奇宮才打動了我,試問誰又能拒絕的了千古第一人所藏下的秘密呢?」
「墮入魔道該怪自己心志不堅,而不是怪誘惑太大。」老人嗤之以鼻。
「陸師傅真是看得通透。」季長清頷首讚嘆。
這三年來,他的心情從未有此刻這般愉悅。
他本以為江潯是淺窪之地,他註定找不到一個能瞧得上的人。
可直到今天他才領悟老師那句「寒門難待貴客,水淺難養真龍」後補充的那句「不過你也莫要小覷了天下英雄。」
一個開光五重的廢品坊老翁,卻連東天庭也敢算計,如何不算英雄?
他興奮地繼續開口,似乎干分享受這種揭穿他人計謀的快感:「直到方才見到陸師傅攔在路前,我才終於想通了一這壓根不是什麼陷阱,這只是一個老人累了而已。
「兩千年前的追隨者,世代相傳至今,一腔熱血早已淡了。剩下的只有一道崇高的使命,沉重得像一塊壓在胸口一輩子的石頭。
「您在這裡守了多少年?五十年?六十年?你們陸家世世代代就守在這裡,祖上或許富過強過,如今卻也沒落。可無論如何,江潯陸家主脈從未斷過,也從未出過江潯。
「所以您累了————您當然可以繼續被這道使命驅使,可您的兒子呢?您的孫子呢?倘若他們像您一樣天賦平平也就罷了,可您偏偏知曉他們的才華有多驚艷。
「他們本該有天高海闊的人生,可以去這天下任何一處他們想去的地方。可守墓人的血脈,註定了他們永遠只能困在這座小城裡,世代守著地底下那座陵墓!」
陸南行的手已經不自覺攥緊了煙杆。
「所以您的兒子離開了,對嗎?」
季長清輕描淡寫地問,卻讓陸南行的肩膀微微一顫。
「我早就讓奇宮的人幫忙查過,可惜這段時間我不敢接收任何消息,直到方才我才拿到結果—奇宮二十幾年前,曾經在江潯盯上了一個被整個河洛院抵制的天才,他的名字叫陸尤。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就是您的兒子,對嗎?」
老人的沉默就已經是答案了。
季長清繼續道:「當您想把使命鄭重地傳承給他時,他卻出乎您預料地拒絕了一—因為他不想當守墓人,誰知道這底下的墳是真的還是假的呢?他只想堂堂正正做一個陣師而已。
「所以你們父子關係破裂了————您的孫子陸鳴岐是您唯一的要求,心懷遠大的陸尤或許根本就沒心思在那時候就誕下子嗣,但這是他對您這位父親最後的妥協,然後他就離開了。
「可令您歡喜又絕望的是,陸鳴岐也擁有著像他父親一樣卓越的陣道才能,只是他並不像他的父親那樣張揚恣意,在您的教育下他一直不認為自己有多優秀。
「可哪裡有長輩真的捨得把一個原本天資聰穎的孩子往傻了養呢?所以您仍竭盡全力給他最好的教育不是嗎?哪怕他在江潯學舍里常常覺得疏離。
「其實我很懂那樣的感受,周圍的人全都是蠢貨,那麼孤獨本就是必然,他甚至因此厭倦除了陣道之外的學習————」
「你他媽開天眼了這麼能猜?」
觸及最深的痛處,陸南行語氣有些慍怒。
「只是我掌握的線索遠比其他人多得多罷了。」
季長清坦然道:「您孫子親口和我聊過,他是在州試的兩個月前突然開始用功,這才考取了造士。
「我想,也正是看到了他想要離開江得的決心,才讓您也下定決心,不想再看到他重蹈他爹的覆轍。否則如果連孫子也離你遠去了,您就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所以州試的兩個月前,您又在江潯濁境中留下了東君之墓所在的具體線索。我找了十個月也沒找到的具體位置,最後居然還是由守墓人親自告訴我的——
「它不在陽間,也不在陰間,而是在陰陽交界之所。如此特別的位置,它會是一百零八座疑家中唯一的那座真墓嗎?
「而第一個揭開他真實面紗的人,不會是奇宮宮主,也不會是彩雲間的七彩祥雲,更不會是東天庭當代東君!而是我—季長清!」
話音落下,季長清雙眼爆發出難以言喻的精光,似乎已經透過這座灰白色的死城看到了那扇即將被叩開的天門!
但他還是很快就將這點難得的失態斂去,重新恢復了從容的模樣,真誠開口:「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可以跟您道一聲謝,我這個人很少會跟別人說謝謝。」
陸南行愣了一下,隨即破口大罵:「我謝你娘個腿!老子幹過什麼事要你謝!我警告你別他媽瞎謝!」
季長清撫掌大笑,帶著一種如遇知己般的暢快:「陸先生,您何必呢?」
他停下笑,目光落在老人那雙濕透的雨靴上:「您此刻攔在這裡,不就是想死在我手上麼?
「您身為守墓人,卻主動將初代東君之墓的線索暴露出來,這便是背叛初代東君的遺命。如此罪責,您真的能一力承擔嗎?你孫子真的會一點不受影響嗎?」
他目光變得溫和:「可若是您死在這裡,死在試圖阻攔魔道挖掘東君墓的路上,那麼一切就都不一樣了。您不再是背叛者,而是殉職者。
「只要我也死在這裡,那麼就不會有人能斷定這秘密是您主動暴露的,您的孫子不僅不用再背負這沉重的使命,同樣也能去追尋自己的人生。
「陸先生,我說得可對?」
「對你娘嬉皮,攔著你是老子的職責!職責你懂不懂?」
「職責?」季長清搖了搖頭,「什麼職責?一個兩千年前由你祖先接下、卻根本不用問過你願不願意的職責?」
他向陸南行走近一步,聲音放輕:「您明明可以選擇另一條路,陵墓的鑰匙在您手中,您知道大墓真正的入口就在江潯學舍的原址,我們一起去打開它。
「您不必死,您的孫子也不必失去爺爺。奇宮會善待你們,以陸鳴岐的才能,他將來在奇宮的地位只會比在東天庭更高。」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這是在邀請:「您已經選了背叛這條路,為什麼不背叛得更徹底一點?為了您那個優秀的孫子,這難道不值得麼?」
陸南行望著季長清攤開的手掌,望著那雙真誠的、仿佛真在為他著想的眼睛。
季長清卻反過來被老人看得怔住了,因為他竟發現老人的眼神是如此複雜—
痛苦、疲憊、掙扎,它們糾纏在一起,卻又在某個瞬間沉澱下去,凝成鐵一樣的堅硬。
「墮入魔道該怪自己心志不堅,而不是怪誘惑太大一這句話我再對你說一遍,你與我終究是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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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把心愛的煙杆子別在腰間,平靜地看著季長清:「這東西確實不是我自己選的,可我既然接下了,就沒有放下的道理。
「我不能直接將陵墓的消息告訴天庭,因為天庭裡面也有壞人,我也不知道該相信誰,所以我只能寄希望有魔道能替我分擔這份罪責。
「但我也沒真的打算讓魔道打開它————我只要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好,那麼自然會有天庭的人來接管這一切,這份職責便不必再背負在我老陸家肩上了。
「你說得沒錯,我真的很累很累了————這責任太沉重了,今日就在我身上了結了吧。
「如果死足夠贖罪,那麼我陸南行願意死上千回萬回。」
季長清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無奈般嘆了口氣:「看來陸師傅也沒我想得那麼聰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您這樣看重這份責任的人,又怎麼會沒把鑰匙傳給您唯一的孫子呢?
「這樣即使您突然暴斃,他也能在您留下的蛛絲馬跡中繼承下這份束縛了您一生的秘密。」
「可你不會再有機會把第二把鑰匙的消息告訴你的同夥了。」
陸南行面不改色,淡然道:「這裡是濁境,消息傳不進來,也傳不出去。而守墓人在駐守之地的實力,是境界難以度量的。」
「您真的這麼篤定第二把鑰匙的消息沒人知道嗎?」季長清饒有興致地問。
「你什麼意思?」
「這一年以來,奇宮負責找陵墓,彩雲間負責找鑰匙,我們本都一頭霧水。然而弔詭的是,也是在州試的兩個月前,彩雲間的人找到了鑰匙。我起初以為是您,現在看來應該是找到了您孫子。
「其實前些日子彩雲間的人本不該那麼好被我算計,是他們自己內部出了奸細那位負責找鑰匙的彩雲間暗子或許想獨吞鑰匙?又或許只是不想您孫子被捲入如此兇險的暗流之中?
「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實想法,但她神魂上早就被七彩祥雲下過禁制,她找到鑰匙的消息瞞不了彩雲間的人。但她反過來利用了我設計的局,用一把假的鑰匙騙了她那些同夥赴死。
「您覺得她會是誰呢?總之從我獲取的消息來看,是個女人,年紀應該不大,畢竟為了掩人耳目嘛,但肯定是與陸鳴岐深入接觸過的女人。
「這樣的人倒是很好找了,當是他在江潯學舍中的女同窗。此時的陸鳴岐應該在江潯學舍的禮堂里接收簪花吧?他的那些女同窗肯定也在場的。
「陵墓既然在江潯學舍下的陰陽交界之處,那麼只有同時存在足量的靈氣與濁氣才能讓墓門完整顯現靈氣您已經幫了大忙了,濁氣便只能請【避役】代勞了。
「啊,說奇宮避役這個綽號您應該不認識,說周敏遠您應該就想起來了。他可比我心狠手辣的多啊————想來通過那個女人,找到第二把鑰匙應該不難吧?」
季長清笑。
他本身其實是一個寡言的人,可他似乎也沒想到摧毀一個老人的信念會這樣有趣。
這讓他第一次感到後悔,他早就應該墮入魔道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