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天上人間


  第99章 天上人間

  夕陽沉入白鹿群峰之間,只余大片橘紅鋪在雲海盡頭。

  放眼望去,泊舟台四周已經不見幾名新入門的學生,陸鳴岐乘上最後一艘回九昌的白鶴舟。

  白鶴舟算是白鹿宗公用的出行工具,宗門弟子多靠此舟來往於宗門與九昌城。

  舟票不僅比尋常飛舟便宜,還可以用功勳點來兌換。只是雖然價錢實惠,卻也有著時間、班次、私密性之類的限制,並不是隨時隨地都能乘坐。

  所以對於那些有背景有實力的學生而言,飛劍、亦或是一艘小型飛梭,才是他們的第一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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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鳴岐見這滿天飛舟來來往往,只覺大地方就是大地方,這估計比在江潯十八年看到的小型飛舟都多。

  不過這些天上飛的無一例外,為了宗門雅觀與秩序,也必須只能在泊舟台上下,再往後走,便只能步行了。

  起初對祁姑娘的提議他還不太在意,因為木骨車之類的他興趣著實不大,但眼下真的體會到飛舟之便,他對飛舟倒是起了心思。

  賺到錢說什麼也要搞一艘————他暗暗下定決心。

  「陸鳴岐!這邊!」

  陸鳴岐循聲望去,頓時愣了一下。

  林照微坐在窗邊,她身旁還坐著一男一女,正是這幾日同住鹿鳴驛、與他相熟的學生。

  三人竟然還沒走。

  「你們怎麼在這兒?」

  陸鳴岐走過去,驚訝道:「我還以為你們早就回九昌了。」

  「本來參觀完是要走的。」

  林照微往裡面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笑眯眯道:「可聽引路的師兄說,你被魯教習單獨留下來選科了。我們一合計,便決定等等你。」

  「等我做什麼?」

  「當然是一起回去啊。」另一位少女理所當然地道,「我們三個都是從鹿鳴驛一道來的,如今又都進了白鹿宗,難道不算朋友麼?」

  陸鳴岐心中一暖,他又不是什麼天煞孤星,有人願意與自己交好,他自沒有裝高冷的道理。

  更何況這三人這幾日對自己多有幫助,往後興許也能多個朋友多條路,於是笑著坐了下來:「當然算。」

  這三人之中,陸鳴岐最熟悉的自然是林照微,性格開朗爽利,模樣清俏可人,此次入宗陣考,排在八十四名。

  那位青衣少女則名叫陶南枝,與林照微容貌、氣質仿佛,來自落星澤邊的一座小縣城,但自小也長在九昌,陣考排在六百三十一的位置。

  餘下的那位少年生得文弱清瘦,名為聞子安,家做藥材生意,就是九昌本地人,與陶南枝是一間學舍的同窗,陣考排在四百九十六名。

  可無論是第一,還是第六百三十一,今日以後,四人都已是白鹿宗百相陣院的同門。

  伴隨著一聲悠長鶴鳴,白鶴舟振翅升空。

  飛舟才剛剛平穩,三人便迫不及待地開口,詢問陸鳴岐種種問題。

  陸鳴岐啞然失笑,看來他能奪得魁首之位,確實讓三人憋了一肚子疑問。

  他早有所料,也不藏私,撿著能說的就說了。

  很快,九昌城的萬家燈火逐漸在前方鋪展開來。

  四人隨人流走下白鶴舟,林照微便提議他們去找個地方一起慶祝一下,畢竟成功拜入白鹿宗這樣的大喜事,一輩子可沒幾回。

  聞子安與陶南枝自無不允,林照微便小心問道:「陸同門去不去?」

  三人本以為,陸鳴岐多半會拒絕。

  畢竟從這兩日接觸來看,此人幾乎無時無刻不在學習。

  別人閒談時,他在看考核筆記。

  別人休息時,他在詢問陣道資料。

  今日考核結束,他居然也是最後一個離開白鹿宗的人。

  再加上陸鳴岐勇奪魁首,怎麼看,他都是那種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全塞進書本與修行里的人。

  豈料陸鳴岐十分痛快地點頭:「當然去啊。」

  他中午就沒吃飽好不好。

  三人反倒愣了。

  「陸同門不用回去學習?」

  「考完了我還學什麼?」

  「你不修煉?」

  「吃完再修。」

  陸鳴岐看著三人驚訝的神情,不禁失笑:「你們不會以為我除了學習修行,什麼都不做吧?」

  三人誠實點頭。

  陸鳴岐搖了搖頭:「修行又不是為了把人修成一塊木頭。每日只知吐納、練功、讀書,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該努力時努力,該休息時休息,人生總還是要有些樂趣的。」

  此言一出,聞子安眼中頓時流露出刮目相看的神色。

  「陸兄!」

  他一把握住陸鳴岐的手腕,語氣甚至有些激動:「我原本還以為你是那種不通人情世故的苦修之士,沒想到你竟有如此通透的見解!」

  「倒也不至於這樣誇我————」

  「什麼都別說了!」

  聞子安鄭重其事道:「想來陸兄初來乍到,還沒真正見識過九昌繁華,今夜便由我這個東道主請客!帶你們去天上人間見見世面!」

  「九昌城也有天上人間?」陸鳴岐驚訝。

  聞子安反倒有些疑惑:「東天庭哪裡沒有這樣的地方?縱使不叫天上人間,也會叫別的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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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鳴岐見他怎麼一副輕車熟路的樣子,又看兩位少女,卻見她們也一臉期待,並無半點異色,頓時覺得奇怪。

  這大城市的年輕人玩得都這樣花嗎?

  「要不還是換個地方吧————」陸鳴岐還是想守身如玉的,「咱們不是去吃吃喝喝的麼?」

  見他遲疑神色,聞子安當即意識到這個鄉下來的魁首誤會了什麼,連忙解釋道:「陸兄誤會啊,我們當然是去吃吃喝喝的!天上人間不是一家青樓,是一整條道藝街!」

  「道藝街?」

  聞子安續道:「所謂道藝,便是將修行百藝與歌舞書畫、戲樂雜耍相結合。這些年天庭各部一直在鼓勵此事,每年都會撥下不少錢,扶持各地的道藝合流之作。」

  這讓陸鳴岐想起當初徐碧筠為他講道時闡述的觀點,倒是與聞子安此時所說相合。

  「兵部還會扶持玩樂之所?」林照微好奇問道。

  臨川城也是江州富庶之地,出身於臨川的她雖習慣這種玩樂之所的存在,卻不知這背後還有兵部的支持。

  「當然。」

  聞子安點頭,「正如陸兄所說,人活一世,有幾個能無欲無求當那苦修徒?總要給生活找點樂子。如今四海承平,樂子自然更多。如此有大把稅收變成軍餉,兵部又何樂而不為?」

  「確實有理。」陸鳴岐頷首。

  「陸兄可聽說過劍意交響?」聞子安又笑道。

  陸鳴岐茫然搖頭。

  「精妙劍修出劍之時,自有劍鳴與劍意:樂師則可借音律引動人心。若二者彼此配合,由樂師以陣樂承接劍意,劍修再以劍勢推動曲調,便能形成一座覆蓋戰場的音律場域。

  「軍中修士聽了,氣血振奮,膽魄倍增。敵人聽了,卻可能心神煩亂,靈氣運轉失序。這等劍意交響,最初就是兵部出錢養出來的。」

  陸鳴岐聽得嘖嘖稱奇。

  「只不過天下太平以後,真正需要上戰場的時候不多,這項技藝漸漸就從軍用下調至民用,於是那些劍修與樂師便將此法改成了演出。

  「一曲奏起,劍光隨樂聲遍布全場。觀眾雖不會真的受傷,卻能親身感受到劍意中的風雪山河。」

  聞子安充分展現了一個府城子弟的見識,講得津津有味:「除了劍樂,還有畫中洞天。畫師繪出山河樓閣,陣師將畫中景物化作一方穩定陣域,傀儡師再製作其中的人物、飛禽與走獸。客人走入畫卷,就如同真正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一幅畫裡真能進人?」林照微問。

  「自然不能裝下真正的一方天地,要不然一個乾坤袋攏共也就一米見方的空間,何以賣到那麼貴?

  「不過卻也可以假亂真,你可以理解為,是畫師、陣師、傀儡師共同創造了一個如有實感的幻境。

  「有人進去賞景,有人進去看戲,有人在裡面設酒樓、賭坊、歌館,自然也有人將花樓開在其中。」

  說到這裡,聞子安輕咳一聲:「所以陸兄須知,若非要說天上人間裡有沒有青樓————那確實是有,只是這類業務,也僅是天上人間很小的一部分而已。

  「因為當今律法不允賣春,故而其中都是精心打扮的紙人傀儡,也只能與你談天說地聊以解乏罷了,你切勿多想。」

  「原是如此————」

  陸鳴岐只覺大開眼界,這他麼是真紙片人兒成精了啊。

  不過他又不是真沒見識的牛犢,縱使聞子安百般疊甲,他也知曉這種擦邊球的業務哪裡會真的那麼乾淨?只怕是紙片人加上真人,玩法更多喔————

  想到這裡,他也搞懂了自己和身邊的人為什麼會對天上人間有之前那樣的成見。

  這樣的玩樂之所,在九昌城這樣的大地方,或許真是玩法百花齊放,那點業務多是遮遮掩掩見不得光。

  但放在江潯那樣的小地方,只怕紙人點睛才是主要賣點吧————

  「喂喂喂!聞子安,你倒是給我好好介紹啊!天上人間那麼多玩的,你怎麼就撿著這個一直講,你可不准把陸同門帶壞了!」陶南枝嗔惱道。

  「不是————這有什麼帶壞的,陸兄一看就不是那種人啊。」

  聞子安說這話時下意識看了陸鳴岐一眼,陸鳴岐趕緊做出一臉我快羞死了的純情模樣。

  聞子安頓時心中大安,心想我看人真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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