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全都要的渣男(7.3k)
第98章 全都要的渣男(7.3k)
用過午膳,眾人又隨魯昀參觀了白鹿宗的各項公用建築,如專精於吐納修煉的照星閣,兌換獎勵的功勳堂等等。
遊覽之下,陸鳴岐也覺白鹿宗宗如其名,並沒有過分誇張仙法精妙,而是致力於將仙法與自然結合,既能見山川秀美,又可感仙法底蘊深厚。
直到最後,目的地才是將來眾人的修學之所百相陣院。
穿過一片栽滿白梅的石徑,一座座形制各異的建築便逐漸出現在眾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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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樓宇宛如一隻倒扣的巨大陣盤,檐角延伸出成百上千條金屬導軌:有的殿堂四壁皆無磚石,只有一層層緩慢流動的水幕。
「百相二字,並非說院中只有一百種陣法,而是取陣法無定形、應萬物而生百相之意。」
魯昀一邊前行,一邊為眾人介紹。
陸鳴岐左顧右盼,真真有幾分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意味。
神奇盛景目不暇接,他也覺百相之名名不虛傳,不禁對自己將來在此修行的生活充滿期待。
到了黃昏之時,整片白鹿峰群都被染上一片金黃,美不勝收,整整走了一日的學生們也終於回到了百相陣院的聽陣堂。
眾人坐定之後,魯昀站在前方,徐徐開口:「今目能看的地方,基本都帶諸位看過予。但我百相陣院能在江州成名,靠得反而是人。接下來,我便給諸位再講講你們將來的師長。
「在此之前,我希望大家能明白,你們在官學中學的陣道只是最粗淺的知識。恰如陣的組成,你們之前所學,當是粗陋分為陣紋、陣基和陣眼,可在真正的陣道里,實則可細分為五層紋、質、路、樞、域。
「這些就不是簡單能講透的了,往後你們自會學到。今天主要,我是想跟大家講講陣道流派與科目的事情。畢竟你們在場之人,一半都能自主選科,另一半也是菁華才俊,此事便不是一年之後再想的了。」
眾人聞言,哪怕勞累一日,此刻也提起心思專心致志。
其中固然有大把人早有所聞,像陸鳴岐這樣的二愣子終是少數,不過魯教習親講,眾人自然不敢怠慢。
「分科是你將來主要解決哪一類問題,流派則是你習慣用什麼方式認識問題。
「我們先講流派,當前東天庭陣道,主流有三。
「第一,象數派。以河圖洛書、陰陽八卦與數理推演為根基,認為萬般陣法皆可歸入既定的象與數。
「象數派擅長從基礎陣紋出發,推演出一套自洽而嚴密的陣圖。其優勢在於法度嚴謹、便於傳承。同一種陣法,無論被帶去江州還是青州,只需按照定式布置,效果便不會偏差太遠。
「當今河洛會所推行的陣道正統,便以象數為主。」
聽到這裡,陸鳴岐目光微微閃動。
所謂之陣道正統,不外如是了。
「第二,格物派。格物派不先問一張陣圖合不合某種卦象,而是先測量。
「他們測量靈材的靈阻,記錄陣紋在不同溫度下的衰減,觀察同一條迴路連續運行一千次、一萬次之後會產生什麼變化。
「總之,他們相信一切結論都必須經得住重複驗證。
「這類陣師未必最擅長創造玄妙陣法,卻往往最擅長把陣法做得穩定、耐用,並真正推向千家萬戶。」
陸鳴岐聽得眼睛一亮。
這不是實驗科學與工程測試嗎?
自己與這個流派恐怕很有共同語言。
「第三,樞機派。樞機派興起最晚,他們認為,與其逐一研究陣紋,不如先將整座陣法視作一個不斷變化的整體。
「靈氣從哪裡輸入,經過什麼過程,最終產生什麼結果,這些都能從宏觀視角,得到與眾不同的答案。
「所以,他們最重視陣法的狀態、訊號、反饋與控制。也因此,常常有人說樞機派刻畫的陣法最具靈性。
「理論來講,樞機派的確是上限最高的流派,但相應的,對天賦悟性的要求也相當之高。」
魯昀笑了笑,又提醒道:「不過,三派之間並非互相排斥。真正高明的陣師,大多兼通數派。
「白鹿宗陣院名為百相,便是不希望弟子只認一種方法。你們將來無論進哪一科,三派基礎都要學。」
有人立刻問道:「魯教習,那百相陣院究竟分為哪些科?」
「目前共有八科。」
魯昀顯然早就料到有人會問,答得十分流暢。
「陣理科,主研陣紋、象數與陣道底層理論。適合願意推演新陣紋、新定式之人。」
「陣材科,研究陣基靈材、引靈液、蝕刻工藝與陣紋衰變。不要以為這只是煉器師做的事,一種新陣材的出現,有時足以讓數百種停留在紙上的陣法真正落地。」
「器陣科,專研法器中的微型陣法。如何在方寸陣基上容納更多迴路,如何降低靈耗、熱損與成本,皆是此科所學。」
「陣樞科,主修感應、反饋、調度與複合陣法統籌。九昌城各處陣網、雲輦調度、傳訊中樞,大多需要此科陣師。」
「營造科,負責城池、水利、道路、橋樑、礦脈等大型民生陣法。
「堪輿科,勘察地脈、靈脈與陣域。真正的大陣從來不是硬壓在天地之上,而是借天地之勢。
「戰陣科,研究移動陣基、協同陣列、快速布陣以及對抗環境下的陣樞決策。
「最後是演陣科,也是我主要教授的科目。主要研究如何模擬陣法運行,推演故障、
靈耗與不同處置帶來的結果。」
說到此處,魯昀自得一笑:「你們今日所用的千城演陣,便是演陣科與陣樞科共同改良的成果。」
陸鳴岐立刻明白了。
演陣科做的事情,其實與他利用老己建模的過程有幾分相似。
如此看來,適合他的分科遠不止一個。
陣理科涉及他父親留下的陰陽理論。
器陣科與他未來要用法器賺錢的思路直接相關。
陣樞與演陣,又最契合老己的推演優勢。
「這哪裡是選科?這分明是八個漂亮姑娘一起問我到底喜歡誰啊————黑星星,你說我該選哪一科?」
「別做夢了,你根本不會被八個姑娘一起喜歡。」
「你直接說你給不出建議就好,不用轉移話題。」
」
黑星星一噎,旋即反唇相譏:「你的怨氣不像是因為我給不出建議,而像是被我說中了心思。這世上不會有那麼多姑娘喜歡你,所以不用有這樣的苦惱呢,小弟弟~」
」
陸鳴岐也不指望她嘴裡吐出什麼好話,只繼續聽魯昀講解百相陣院的師資。
「百相陣院現有一位院長,三位副院。院長晏衡晏真人,河洛會七階陣師,主修陣樞與大型複合陣網。」
能被冠以真人稱謂,便說明其實力已經達到了知命境,陸鳴岐頓時心生敬意。
「如今九昌城水路、陸路與空中雲軌能夠共用一套預警陣樞,便是晏院長主持改造。
只不過院長常年在外主持工程,入宗之後,你們想見他也未必容易。
「曲知行副院,河洛會六階陣師,主掌營造科與陣材科。她老人家最厭惡紙上談兵,往後若在她的課上只背陣訣,不會動手,恐怕會過得很艱難。」
一些學生臉色微變,顯然已經提前感受到了這位副院的教學風格。
「孟玄章副院,同為六階陣師,主掌陣理科。孟副院是河洛象數一脈的名家,曾參與修訂《六十四復紋通解》。他對陣紋法度要求極嚴,便是偏了一發之寬,也要重畫。
「魏長戈副院,六階陣師,主掌戰陣科與堪輿科。魏副院曾任江州鎮軍陣樞官,在北境服役一百三十七年。戰陣科的弟子除了畫陣,還要修行體魄、學習軍令,諸位選擇之前最好考慮清楚。」
聽聞還要操練體魄,有幾名原本對戰陣頗感興趣的學生,神色頓時猶豫起來。
厲秋卻依舊面無表情,顯然這點要求對她來說,與吃飯喝水沒有太大區別。
而魯昀也自上而下繼續介紹百相陣院的長老與教習們,共計五十二位,其中金丹期的長老足有二十位之多,餘下的教習普遍也在開光八重九重,想來也定然都是金丹有望的人傑。
陸鳴岐也不由感嘆,難怪修道要來上宗,這牛魔要真聽老爺子在江潯的學宮學陣道,那還學個蛋啊。
「八月初一,諸位正式入宗。屆時陣院會統一安排基礎課程、居所與教習。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需要提前確定。」
他看向成績前五十的學生。
「前五十名擁有自主分科的資格。分科關平你們往後數年所學,也關平你們未來前程,不必因為一時激動倉促決定。
「諸位今日隨我所見所聞,若已定下志願與心儀長老的,今日可以直接告知我。
「若暫且拿捏不准主意的,也可以回去與父母、師長商議。對各科仍有疑問者,未來三日皆可來百相陣院諮詢相應教習,三日之內給出答覆即可。
「現在可以散會了,門外有你們的師兄引路,會帶你們去乘白鶴舟離開。」
魯昀語氣鄭重,但事實上,能在如此激烈的競爭中躋身前五十的學生,幾乎沒有一個是臨時起意來學陣法的。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自幼便有明確目標。
因此除卻那後五十名以及寥寥幾人外,其餘四十二人均留在原處,陸鳴岐也赫然在列。
魯昀暗暗點頭,旋即按排名順序從下至上點名讓學生報出選擇。
陸鳴岐聽這些人都言之鑿鑿,不僅對所選道途堅定不已,更是早就想好欲要追隨的老師,不禁暗生艷羨。
他也是與顧山長辭別時才從老人口中得知,在如今的宗門之中,「師尊」是一個分量極重的稱謂。
外門弟子一應只稱老師或者教習,唯有成為某位長老的親傳弟子,也就是宗門的內門弟子,才能稱該長老為師尊。
只是饒是人才濟濟的上宗,外門弟子也終是占據絕大多數,想要成為內門弟子的條件苛刻無比,其中最關鍵的一條就是與這位長老的道途契合。
而他們這些能提前選科和授課長老的人,雖然仍然只是外門弟子,但卻比外門弟子多了一年機會,去為自己將來的道途試錯。
因此在成為內門弟子的這條路上,他們無疑有領先優勢。
換言之,正是因為他們在入宗考核時的優異表現,所以白鹿宗將他們視作了未來內門弟子的種子。
但眼下有一個問題是一陸鳴岐心儀的長老是客卿長老,根本不在這二十位長老之中啊。
至於這二十位里,陸鳴岐還真不知該選哪一個。
一個個名字被點起來,然後一個個人離開。
對於眾人的志向,魯昀都會問一問原因,旋即也都會滿意點頭,有時還會給出一點中肯的建議,甚至還會向學生推薦一些書籍或者思路,可謂是盡職盡責。
很快,魯昀手中名簿上的空白越來越少,面前的學生也越來越少。
最後,全場只餘下排名最高的那個名字。
陸鳴岐站起來,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發現魯昀握筆的手,似乎比剛才用力了幾分。
唯有魯昀自己知道,這並非錯覺,他確實緊張了。
倒不是因為一個學生會不會選錯科,而是這個學生無論選擇哪一科,都可能引起一場遠比選科本身更大的波瀾。
白鹿宗百相陣院願意接收陸鳴岐,本就承受了極大的壓力。
東天庭各家上宗的陣院,或許傳承各異、方向不同,可凡是能教授正統高階陣法的教習,幾乎無一例外都是河洛會成員。
百相陣院自然也不例外。
而在河洛會本部記錄的那段歷史裡,陸尤從來不是什麼懷才不遇的陣道先驅。
他是妄圖動搖陣道正統根基的狂徒,也是在當年幾乎讓整個東天庭陣道陷入爭端的罪人。
一個叛徒的兒子。
一個被許多人認為必將繼承父志的少年。
百相陣院其實原本也該跟其它上宗的陣院一般,對少年秉持排斥態度。
叛徒之子能繼續在東天庭活得好好的,這固然是東天庭有容人之量,但前提理應是他不該再學陣道他可以學別的仙道,只要不是陣道。
只是晏衡院長最終壓下了院內所有反對的聲音。
靈族、妖族、蠻族都能在白鹿宗學陣道,他們人族自己的學生卻不行嗎?
東天庭的態度本身就夠說明問題,叛徒之子並不一定就是叛徒,所以陸鳴岐終歸是有個地方要去的。
那麼白鹿宗不收自己江州的學生,誰收呢?難道要我們硬生生逼他走上他父親叛庭的老路嗎?
眾人無言以對。
可誰能教他呢?誰敢教他呢?誰又願意教他呢?
這些問題本身就難以回答,百相陣院的教習們固然不會無端去厭惡一個無辜的孩子。
只是很多現實的問題橫亘在眼前,讓他們很難不瞻前顧後。
他若只是一個天資稍高的學生也就罷了,諸位教習大可將他當做一位普通的外門弟子教導,不必謹小慎微地看待他。
可偏偏他才華如此橫溢,居然拿到了全場唯一的滿分!於是乎也得到了主動擇師的資格!
魯昀能夠篤定,這道考題便是放在全天庭三十六州,第一次接觸就能拿滿分的學生也絕不會超過五十。
但這些人會是什麼人?陸鳴岐又是什麼人?
他只是一個來自江潯小城、自小收破爛長大的窮孩子!
此子的天賦,已經堪稱妖孽!那麼他引來的忌憚只會更多!
哪怕在魯昀目前看來,這孩子品行俱佳,可終究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相信的。
倘若他不是陸尤之子,不必等他自己來選,百相陣院的所有長老無不會搶著收他為徒,甚至可能當場收做親傳。
但偏偏他是陸尤之子,此刻在眾位教習面前,那就是一個燙手山芊。
眼下當真輪到陸鳴岐主動擇師之時,反倒這些金丹長老成了課堂上被點名回答問題的學生,誰不是心驚肉跳、噤若寒蟬?心裡默念別選我別選我。
念及於此,魯昀暗嘆一氣。
誰會是那個倒霉蛋呢?
白鹿宗願意接收陸鳴岐本就是宗門高層的決議,其實與一個百相陣院關係不大了,真被他選上也只能自認倒霉,註定要被整個河洛會視作異類。
因此無論如何,這都不是一個能被平常心寫在名簿上的名字。
魯昀終於與少年對上視線,盡力讓自己的聲音依舊溫和:「陸鳴岐,你想選擇哪一科?」
陸鳴岐並不作答:「魯教習,學生想先確認一件事。」
「你問。」魯昀看著他。
「若是選定了一科,往後還能學習其它科目的內容嗎?」
「自然可以,百相陣院分出八科,是為了讓弟子儘早明確道途,卻不是要你們從此畫地為牢。」
魯昀耐心解釋:「所以入宗第一年,無論是否提前分科,所有新生所學的基礎課程都是一樣的,囊括了這八科所有的基礎內容。縱使將來分科,其餘科目的部分知識也會有所涉獵。
「區別只在於,你們前五十名,需要利用課餘時間與已經分科的師兄師姐一同聽課、
習陣,甚至參與一些低階實務。」
言及於此,陸鳴岐大抵也弄明白了,這就好比所有人第一年都得學通識課,只是他們這些前五十名可以提前修專業課。
選擇一科,並不意味著往後與其他七科徹底絕緣。
只是人的時間與精力終究有限,必須有一個主要方向。
道理他明白,問題是這八個姑娘,他看著都眉清目秀啊。
而且————同樣的時間與精力,他能學的東西,可不是別人能比的。
「那學生可以暫時不選嗎?」
魯昀筆尖一頓。
「不選?」
前五十名自主選科,是無數考生求之不得的優待。
別人恨不得花錢去買這份機會,陸鳴岐卻問能不能不要?
魯昀蹙眉道:「你是對方才的介紹仍有不解,還是幾科之間難以取捨?你別告訴我,你是覺得課餘時間也要學習太累了。」
陸鳴岐剛要說出口的話趕緊縮了回去,改口道:「學生眼界不足,難以取捨。」
這個回答倒是與魯昀預想的截然不同,他原以為陸鳴岐身負陸尤留下的陰陽陣論,多半會直奔陣理科而去。
他沉吟道:「既然如此,便不必急著現在決定。我方才已經說過,三日之內給出答覆即可。你回去仔細想想,若仍有疑惑,明後兩日來陣院尋我便是。」
陸鳴岐卻沒有罷休,反倒再次問道:「魯教習,那我能選客卿長老嗎?」
「你有心儀的客卿長老?」魯昀錯愕看他。
「沒有,學生只是想問問。」
陸鳴岐自然不可能表現出一副急著拜母親故友為師的模樣,這件事顯然不是一件眾人皆知的事情。
魯昀便解釋:「客卿長老雖有長老之名,卻不列入百相陣院的正式師承。因此,客卿長老不能作為你提前擇師的對象。
「不過他們所開的課大多屬於選修,若是你對哪位客卿長老所學感興趣,屆時自可前去聽講。」
陸鳴岐點了點頭,如此倒也足夠。
魯昀卻仍在觀察他,試探問道:「既然沒有心儀的客卿長老,你為何忽然問起此事?」
陸鳴岐略一猶豫,最終還是坦誠說道:「因為學生覺得,還是不選陣院的長老比較好。」
魯昀愈發不解:「什麼意思?」
陸鳴岐自然不會說因為自己心儀的人選不了,想了想,還是將次要理由說了出來。
眼下只有他與魯昀二人,開誠布公也沒什麼。
「我父親的事,學生多少知道一些————百相陣院願意依照成績收我入宗,學生已經十分感激。
「學生受宗門恩惠,不能反倒讓陣院為難。所以諸位教習按照規矩教我,我按照規矩讀書修行,不必為了我額外費心便好。」
聽陣堂驟然安靜下來。
夕陽灑了進來,照在少年身上。
魯昀竟不知該說什麼。
少年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處境。
恰恰相反,他什麼都明白。
他知道自己的父親在河洛會意味著什麼,也知道百相陣院將他收入門中,背負了怎樣的壓力。
可他沒有憤怒,沒有將旁人的顧慮視作對自己的欺辱,更沒有因為成績理所應當地要求陣院給他最好的待遇。
他甚至主動放棄一項足以影響未來的巨大優勢。
理由只是不願給百相陣院添麻煩。
這是怎樣的一個孩子?
魯昀腦中忽然掠過自己方才的念頭。
燙手山芋。
倒霉蛋。
別選我。
每一個字都讓他覺著難堪。
當一個無辜的孩子真正站到面前時,他們這些活了數十上百年的修士卻在權衡利弊,畏懼同道目光,甚至將教導一名天賦絕倫的學生視為倒霉之事。
反倒是這個僅有十八歲的少年,在設身處地替他們考慮。
一時間,魯昀竟感到臉上有些發熱。
陸鳴岐不是陸尤啊。
魯昀深吸一口氣,神情陡然嚴肅起來:「陸鳴岐,你不必考慮這些。你奪得魁首,獲得自主選科與擇師之權,是你憑自己的本事贏來的,你大方選擇就是。
「我百相陣院取名百相,講的便是兼收並蓄、有教無類。所以你儘管選,不必顧忌旁人!」
魯昀一番話擲地有聲,他此刻只心疼這個無辜又懂事的孩子,反正他沒到金丹,沒評上長老,選誰也選不到他頭上。
陸鳴岐也有些感動,這世上終究還是好人多啊。
於是他再度開口:「既如此,學生斗膽有一個請求。」
「你說。」
「我還是不選了。」
「我剛才說的那些,你沒有聽明白?」魯昀胸口一悶。
「魯教習誤會,我不是想放棄提前修學的資格,只是真的暫時無法選出某一科。」陸鳴岐態度誠懇,「要不然這樣吧,我能不能自由規劃課餘時間,八科的課都去聽一聽?」
「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魯昀也是心驚。
陸鳴岐拱手:「學生並非奢望八科長老都將我視作親傳,只是想藉此機會多有涉獵。
涉獵之餘,遇到自己實在想不通的問題時,能請長老或者教習指點一二,便已經足夠。」
魯昀怔怔看著他。
自己方才已經將話說到那等地步,這少年居然還是不願指定某位長老,讓一個人獨自承受來自河洛會的壓力。
他寧可八科奔波,不求親傳,只求一個聽課與求教的資格。
一時間,魯昀心中的愧意更深。
可在愧意之外,一個極其現實的念頭又隨之浮現。
不指定某一位長老為主要授業之師。
今日去陣理科聽一堂課,明日到器陣科做一次實務,後日又去天衍塔觀看演陣。
如此一來,陸鳴岐便不再是誰一人的弟子。
自然也沒有哪位長老需要獨自背負「教導陸尤之子」的名聲。
這個燙手山芋在每個人手中只停留一會兒,便會傳到下一個人手裡,這樣又能有多燙?
河洛會即便有人想要借題發揮,也很難將矛頭指向某一位具體的長老。
魯昀當然不可能相信陸鳴岐有能力同時去學八科知識,所謂八科都學,想來也不過是少年主動為百相陣院減輕壓力的方法。
到時想專精哪科,還不是看陸鳴岐自己興趣?
他是真的很怕給別人帶來麻煩啊,活得竟這樣畏手畏腳————」
念及於此,魯昀更生感動,但他仍然沒有直接答應。
他合上名簿,鄭重說道:「你的請求,百相陣院以前從未有過先例。八科課程的時間多有衝突,更何況,是否允許你長期旁聽,還要徵得各科長老的同意。
「不過,此事未必沒有商量的餘地。今日回去之後,我會將你的想法如實稟報三位副院,並與各科長老認真商議。」
陸鳴岐頓時大喜:「多謝魯教習!」
「————你這廝說得這樣卑微,實際完全是想全都要吧?!」黑星星只覺大開眼界。
「還是前輩懂我!」
「————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