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姓趙的
百草山的山門,夜裡也是開著的。
石牌坊底下,此刻站著一個人。
四十上下,一身剪裁得極合身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裡提著一隻公文包。他就那麼站在牌坊底下,姿態放鬆,像是剛從寫字樓里出來,等一輛遲到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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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門兩側,站著二十幾個藥王谷的弟子,人人手裡握著傢伙,握得指節發白。那人一個眼神都沒給他們。
葉峰走出來的時候,他正抬頭看牌坊上那四個字。
「草木有本。」他念了一遍,笑了,「好字。可惜寫字的人,早死了六十年。」
然後他轉過身。
「葉神醫。」
葉峰站住了。半年多了。
上一回見這張臉,還是在東陽。那時候這個人坐在一間會所的包廂里,端著酒杯,笑眯眯地說要跟他「交個朋友」。後來天衡崩了,據點端了,這個人金蟬脫殼,跑得比誰都乾淨。
「趙輝。」葉峰說。
「葉神醫還記得我。」趙輝笑得很客氣,把公文包換到左手,右手往前一伸,「榮幸。」
葉峰沒握。趙輝也不尷尬,從容地把手收回來,理了理袖口。
「我今天不是來找你的。」他說,轉向站在人群前的紀清瑤,微微欠身,「紀少主,久仰。我姓趙,代人跑腿的。」
「代誰?」
「我家東家。」
這三個字一出,山門下二十幾個弟子,齊刷刷地把兵器抬了半寸。趙輝恍若未覺,只把公文包換了只手提著。
「我家東家托我帶三句話。」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句:藥王谷北坡那一千二百畝藥田,靠的是山腹里一條暗泉。這條泉,六十年前斷過一次,斷了七個月,谷里死了兩位供奉、燒了四爐丹。」
紀清瑤的臉色,變了。
「第二句。」趙輝伸出第二根手指,「那條泉的源頭,不在百草山。它從西北方一百六十里外的地脈過來,中間要經過一道谷口。那道谷口,眼下姓什麼,紀少主要不要猜一猜?」
山門下,誰也沒敢接話。葉峰的眼睛眯了起來。高明。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威脅,可每一個字都是刀。藥王谷這一座山六百年的家底,全系在那一條泉上。
「第三句呢?」紀清瑤的聲音很冷。
「第三句最簡單。」趙輝把手收回去,笑容溫和,「我家東家想請葉神醫和林小姐,去做一趟客。藥王谷只要不攔,什麼都不必做。泉水照舊,兩不相欠。」
夜風穿過牌坊,捲起地上的落葉。山門裡那盞長明燈,被風壓得矮了一截。紀清瑤站在原地,一句話也沒說。她身後那二十幾個弟子,握著兵器的手有幾隻已經開始抖了。
葉峰忽然笑了一聲:「趙老闆。」他往前走了兩步,「你這套東西,在東陽那會兒就使過一遍。當時你去逼周老,也是這個路數——不動手,先把人家的活路捏在手裡,然後請人家做個『什麼都不必做』的選擇。」
「記性真好。」趙輝笑道。
「記性好的是你。」葉峰說,「你捏得這麼准,說明你已經查了藥王谷至少半年。半年前,你在哪兒?」
趙輝的笑容停了半息。
「半年前,東陽的據點被我端了。」葉峰慢慢地說,「你從後門跑的時候,把一柜子帳本都留下了。那些帳本我看了三天三夜。你猜我看出什麼來了?」
趙輝沒答。
「你每一筆錢,」葉峰說,「最後都往同一個地方拐。不是給東家,也不是給天衡。是給你自己。」
「你這十幾年,一邊替東家跑腿,一邊在暗地裡養自己的人、自己的路子。你留了七條後路,每一條都能跑。」
葉峰往前又走了一步,站到趙輝面前。
「我就納悶了。」他盯著這個人的眼睛,「你什麼都留了後路,唯獨一件事,你不肯撒手。我在你那些帳本里,翻出十九份卷宗。全是同一件事——從二十年前的趙氏夫人,到今天的林鈺傾。」
「整整二十年,你只查這一條脈。」
趙輝的呼吸第一次亂了。只亂了一下,快得幾乎抓不住。可葉峰抓住了。他伸出手,快得像影子,兩根手指搭在了趙輝的手腕上。
趙輝猛地抽手——抽晚了半息。那半息,夠了。葉峰鬆開手,退後一步,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有意思。」他說。
「你身上有一縷東西。」
「很稀薄,稀薄得像泡了一百遍的茶葉根。可它是真的。」
「跟她身上那一縷,是一個味兒。」
趙輝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那是他這半輩子被人踩住尾巴的第一次。他往後退了一步,公文包在手裡換了個方向,護在身前——那是個下意識的、護住心口的動作。
「你胡說什麼。」他的聲音第一次不那麼客氣了。
「我胡說?」葉峰笑了,「你自己心裡清楚。你查這條脈查了二十年,不是為了替東家辦差。你是想知道,自己身上那一縷,是從哪兒來的。」
「你是不是也做過夢,夢見自己本該是那一支的人,夢見那把『鑰匙』,本該是你的——」
「夠了!」
趙輝一聲厲喝。那聲音尖得變了調,在夜裡的山門下,撞出一片回音。二十幾個藥王谷弟子,全愣住了。
剛才那個從容不迫、三句話就把整座山逼到牆角的男人,此刻臉色鐵青,手在發抖,公文包被他攥得變了形。
葉峰後退半步,攤了攤手。
「我就說這麼多。」
他轉向紀清瑤,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紀少主,他剛才那三句話,你不用理。」
「為什麼?」
「因為他是個跑腿的。」葉峰說,「跑腿的沒有拍板的權。他今天來,是想不動一刀一槍,把我領走——領走了,是他的功;領不走,他損失什麼?一句話都不損失。這種人,你越怕他,他越貴。」
他回過頭,看著趙輝,笑了笑:「回去告訴你東家:想請我做客,讓能拍板的來。派條狗來傳話,我不接。」
趙輝的胸口,劇烈起伏。他盯著葉峰,盯了很久,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東西,已經不像人。
然後他笑了。笑得極輕。
「你說得對。」他理了理西裝的前襟,把公文包重新提好,「我確實沒有拍板的權。」
「不過——」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能拍板的那位,」他說,「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