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三先生
山門外的那片藥田,先死了。
不是燒,不是踏。是死。
一千二百畝北坡藥田,從最外一壟開始,綠的變黃,黃的變褐,褐的變黑。像有人拿一支筆,蘸著黑墨,從山腳往上,一筆一筆塗過來。
那一片死氣推進的速度,不快。慢得讓人絕望。
「我的藥田——」紀清瑤身後,一個老藥師踉蹌兩步,跪下了。
葉峰的瞳孔,猛地收縮。那味道他聞過。聽雪鎮那十七個人身上,是這個味。靜室里那根從虛空垂下來的線上,也是這個味。
只是這一次,濃得多。濃到已經不需要什麼「線」了——它就那麼大喇喇地鋪開在山坡上,明目張胆地,一寸一寸往山門推。
藥田盡頭,一個人從那片枯死的黑里,慢慢地走了上來。他走得不快,可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一身黑袍,沒有任何紋飾。個子很高,瘦得像一根竹竿。臉上沒什麼表情,皮膚是那種長年不見光的白。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死掉的藥壟上。他走過的地方,那些剛剛枯死的草木,簌簌地化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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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家座下,三席。」趙輝在山門下側過身,微微躬腰,語氣恭敬得判若兩人,「諸位叫他三先生就好。他自己,也不記得別的稱呼了。」
那人走到牌坊前,站定。他抬起眼,看了一眼葉峰。就這一眼,葉峰渾身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商鷙那種壓迫,是一潭深水,往下沉,往下壓。這個人不一樣。這個人身上沒有「壓」。
他就那麼站在那兒,可葉峰體內那道被馴了好些天的死氣,忽然,興奮地,動了。
它想過去。葉峰死死咬住牙關,把那股躁動按了回去。
「葉峰。」三先生開口,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名單,「涅槃山,寒崖真人門下,第九個。你師傅的東西,在你身上。給我。」
「什麼東西?」
「半枚玉簡。」三先生說,「還有你身後那個人。」
他頓了頓,第一次,把目光移到林鈺傾身上。
「東家等了她二十年。」
葉峰把林鈺傾往身後一帶。那個動作他做了無數次,熟得像呼吸。
「三先生。」他扯了扯嘴角,「排第三,說明前頭還有倆。你們東家家裡,人挺齊全。」
三先生沒有理會這句話。他抬起手。那隻手枯瘦,指甲修得極短。他把手掌,輕輕按在了牌坊的石柱上。
「轟。」
一聲悶響。那根三人合抱的石柱,從他掌心貼著的地方開始,向四周炸出一片蛛網般的裂紋。
石屑簌簌往下掉。不到三息,那根立了六百年的石柱,從中間斷成兩截,轟然倒塌,砸在地上,揚起漫天塵土。
藥王谷二十幾個弟子,齊齊後退了一步。
「我不喜歡說話。」三先生收回手,「你有兩個選擇。給,或者不給。」
山門下,沒有一個人動。
那二十幾個藥王谷弟子,握著兵器的手指節全白了。他們這一輩子在山裡種藥、煉丹、診病,見過最凶的場面,也不過是兩個門派為一味藥爭得臉紅脖子粗。
一根立了六百年的石柱,被人一掌按成了粉。這已經不是他們能理解的世界了。
紀清瑤站在最前面。她的目光從那片正在枯死的藥田,移到斷柱,再移到葉峰的背影上。
她的家底,正在她眼前,一壟一壟地死。
那一千二百畝藥田,是她祖父那一輩開的,是她父親這三十年一寸一寸擴起來的。北坡最上頭那片雪蓮,種了十九年,明年開春就能收頭一茬。
只要她開口說一句「我們不攔」,這一切就都還在。葉峰沒有回頭,可他開口了:
「紀少主。」
「你要是想攔,我不怪你。」
「你要是不攔,我也不怪你。」
「你們谷里兩百多口人,都在你身後站著。這筆帳你怎麼算,都不算錯。」
紀清瑤的呼吸顫了一下。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看了整整三息。然後她轉過身,抬起手,把發間那根木簪,「啪」地一聲,掰斷了。
半截木簪扔在地上。
「藥王谷。」她開口,聲音清清冷冷,一個字一個字地砸下來,「六百年,沒做過一樁把病人交出去的事。這一樁,也不做。」
山門下,二十幾個弟子,齊齊往前跨了一步。葉峰笑了一下。
「多謝。」
他沒有回頭看她,只把手往身後一揮。
「那就都聽我的。」
「退到內院去,一個都別留在外頭。」
趙輝站在牌坊的陰影里,看著這一幕,臉上那點笑意,早就沒了。他把公文包提得更緊了些,往後退了兩步,退進了黑暗裡。
葉峰沒有回答三先生。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對身後飛快地說了三句話:
「沈師兄,帶紀少主往丹房退,護住內院的人。」
「鈺傾,你去藥廬,把韓老先生請到北邊的丹爐後頭,別出來。」
「紀少主,」他最後一句,是對紀清瑤說的,「你們谷里最烈的那爐『三日醒』,還在不在?」
紀清瑤一愣:「在,可那是——」
「我知道那是什麼。」葉峰打斷她,「我要用。」
「那一爐是廢丹!」紀清瑤急道,「三十四年前煉壞的,谷里幾代人都沒敢開爐——那東西沾上皮肉就爛,我們供著它,是因為誰也不敢銷毀!」
「我知道它是什麼。」葉峰說。
「你怎麼會知道?」
葉峰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過三先生。
「因為那爐丹的方子,」他說,「是我師傅三十四年前,在南邊留下的。」
紀清瑤怔住了。
「三十四年前那場瘟疫,兩萬一千人。」葉峰的聲音很平,「我師傅在那兒熬了四十天藥。他救回三千個,也留下一爐煉廢了的東西。那不是廢丹。」
「那是他試到第六鍋的時候,才試出來的——一樣能把死氣從骨頭縫裡拽出來的東西。」
「它太烈,救不了人。」
「所以他沒敢帶走,把它留在了這兒。」
葉峰終於回過頭,看了紀清瑤一眼。紀清瑤盯著他,盯了兩息,反手從袖裡摸出一隻小瓷瓶,塞進他手裡。
「爐里那一整爐,我點。」
「這是三十四年前封爐時,從爐壁上刮下來的一點底子。我父親傳給我的。」
「只有這麼多。」
葉峰把那隻瓶子攥進掌心。
「夠了。」
「你們供了三十四年不敢碰的東西,」他說,「是我師傅欠你們藥王谷的一爐帳。」
「今天我替他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