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十點整
三十九樓，大會議室。
長桌兩側坐了十一個人。空著的，是主位。林國棟坐在主位左手第一個，正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吹著水面上的浮葉。
他今年五十六，穿一身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很整齊。半年前那樁事之後，他在董事會裡沉寂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這位老爺子已經認了。
牆上的鐘，走到九點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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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齊了。」林國棟放下茶杯，環視一圈，「總裁不在。按章程，總裁連續十五日未履職，董事會可推舉臨時主持人。我提議——」
會議室的門，開了。林鈺傾走了進來。她的腳步聲不快，一步一步，在鋪著地毯的會議室里，幾乎聽不見。她走到主位前，拉開椅子，坐下。
然後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十點整。」她說，「開會吧。」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林國棟臉上那點從容，僵了一瞬，隨即化開。
「鈺傾回來了。」他笑了，「好啊。回來了正好，有些話，當著面說清楚。」
「舅舅請說。」
「這半年，公司出了太多事。」林國棟攤開面前的文件夾，「上半年三個大項目延期，二季度淨利同比下滑百分之十七。這些，我不怪你，商場有起伏。可這半個月——」
他抬起眼。
「總裁不在公司，不在東陽，聯繫不上。五家機構做空，兩家銀行抽貸，七家供應商斷供，股價從三十一塊二，掉到十九塊八。」
「三十九億市值，蒸發了。」
他把文件夾往前一推。
「鈺傾，你在哪兒？你在幹什麼？」
「我在忙一件事。」
「什麼事，比八百億的公司還重要？」
「救命。」林鈺傾說得平靜，「救一個躺了三年的年輕人的命。」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壓不住的哂笑。林國棟搖了搖頭，那神情里，甚至帶著幾分痛心。
「諸位都聽見了。」他環視全場，「我今天提這個案子，不是跟自己的外甥女過不去。我姓林，這公司也姓林。我只是問一句：一個連自己在哪兒都說不清的總裁，還能不能帶著這八百億走下去？」
「我提議：即日起，罷免林鈺傾總裁職務。」
「附議。」右手邊一個董事舉手。
「附議。」
「附議。」
一共四個。加上林國棟自己，五票。十二席，五票。差三票。林國棟不急。他慢慢轉過頭，看向長桌最末端那三個一直沒出聲的人。
那是三家機構的代表。三天前，就是他們聯手做的空。
「三位。」他和氣地說，「該表個態了。」
其中一位放下筆，清了清嗓子。
「我們三家，合計持股百分之十四點六。」他說，「從今天開盤的表現看，市場的信心已經——等一下。」
林鈺傾開口了。她把面前那台筆記本轉了個方向，屏幕朝向長桌。
「今天開盤四十分鐘。」她說，「三位要不要，先看一眼盤面？」
那三個人下意識地低頭。然後，三張臉，齊齊地，白了。屏幕上是一條K線。
那三個人先是沒看懂，直到看清代碼——那是他們三家背後那隻做空主體的持倉標的。同一隻票，此刻正死死釘在漲停板上，買一檔上，堆著一百二十萬手。
買盤的第一檔，一個席位。祝氏。
「從上周一開始，」林鈺傾的聲音很平，「三位一共融了一億三千萬股林氏，用來砸盤。融券要還的。所以我這半個月，做了三件事。」
「第一，我把林氏在外流通的可融券源，一點一點，收乾淨了。」她抬起眼，「孫總的八百萬股，是今天早上五點十七分成交的。他是最後一個。從現在起，市面上，你們借不到一股。第二——」
她伸手，把筆記本又轉了半圈。
「你們做空用的錢，從哪兒來的？」
會議室的門，第二次開了。祝婉清走了進來。
她的襯衫皺得不成樣子，左邊的袖子撕了一道口子，酒紅色的長髮亂糟糟地攏在耳後，眼下一片烏青。
她懷裡抱著一摞紙質文件，「啪」地一聲，摔在長桌正中。
「三家機構，」她聲音沙啞，「背後是同一家出資方。開曼註冊，代持三層。」
「這三層代持里的第二層，」她抽出一張紙，往前一推，「跟半年前東陽那家殼公司，用的是同一個簽字人。那家殼公司是幹什麼的，在座的各位，半年前都在報紙上看過。」
會議室里，死一樣的寂靜。那三位機構代表的臉，從白變成了灰。
「第三件事。」林鈺傾這才轉過頭，看向她的舅舅。
「舅舅，去年十一月，您簽過一份文件。」
林國棟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
「那份文件，是把林氏在城南的兩塊地，作為擔保，抵給了一家融資平台。」林鈺傾說，「金額四十一億。簽字人是您，用的是您那個『戰略投資委員會主任』的印。」
「章程第四十七條：關聯方處分核心資產，須經董事會三分之二表決。」
「這份文件，沒有上過任何一次董事會。」
她把最後一份文件，輕輕推過去。
「這是舉報材料。三十分鐘前，已經交到監管那邊。」
林國棟的臉，一寸一寸地灰了下去。他坐在那兒，很久很久，沒有說話。會議室里，十一雙眼睛，全落在他身上。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難看。
「你都算好了。」
「我沒算。」林鈺傾說。
「什麼？」
「舅舅，」她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恨，也沒有痛快，只有一種極深的疲憊，「半年前那樁事之後，我給過你一條路。我沒有把你從董事會撤下去，我讓你管戰略投資，是因為您是我娘的哥哥。」
「我沒算過您會不會再來一次。」
「我只是準備好了。」
「這兩樣，不一樣。」
她站起身。
「現在，我們表決。」
「關於罷免林鈺傾總裁職務的提案——反對的，請舉手。」
十一隻手，舉起來七隻。八隻。九隻。從第七隻手舉起來的時候，林國棟就沒有再回頭。
他知道那三隻手是誰的。
半個鐘頭前，這三個人還在附議他的提案。
林國棟孤零零地坐在那兒，手撐著桌面，一動沒動。
「通過。」林鈺傾放下手，「提案否決。下一項。」
她把一份新的文件，推到長桌中央。
「關於依據章程第五十二條，暫停林國棟董事會一切職務，並移交司法機關的議案。」
「贊成的，請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