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三個趙
手札的最後幾頁,寫的是「趙」。那幾頁的字,比前面工整得多——像是怕後來人看不清,一筆一畫寫下的。
「我須把這三個『趙』,寫清楚。」師傅寫道,「不然後來人看不懂,會把好人當仇人。上古有一脈純陰,姓趙。這一脈與我涅槃山的巔陽,同鎮一物,共守一約。這是正支。上古時,這一脈里出過一批人。他們不肯守,他們想拿。」
「他們說:既然那東西是死煞之源、力大無窮,為何要鎮?為何不用?」
「這一批人背了盟約,墮了下去,成了旁支。」
「兩千年來,他們只做一件事——想把『淵』從地底放出來,為己所用。」
「如今那邊坐著的那個,自稱『淵主』。他是這一支的當代掌事。」
葉峰的眼睛,眯了起來。
「所以東家,」沈聿倒吸一口涼氣,「跟林小姐,是同一條脈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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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同一條脈的兩頭。」葉峰說,「一頭守,一頭奪。守的那一頭,二十年前只剩她母女倆。奪的那一頭,兩千年來,從沒斷過。」
林鈺傾的臉色褪成了灰白。她的指尖,落在那三個字上——「趙氏一脈」。
「我一直以為,」她的聲音很輕,「我媽只是個嫁進林家的普通女人。我從小聽到的說法是:她娘家早就沒人了,她是投奔親戚來的東陽。原來『早就沒人了』的意思是——」
她說不下去了。葉峰接了下去。
「是被殺乾淨了。」
林鈺傾在旁邊那張舊木凳上,坐了下來。她坐了很久,才開口。
「我小時候問過我爸一次,為什麼外婆家沒有人。」
「我爸說,你媽那邊遭過災。」
「我那時候八歲,以為『災』是地震,是發大水。」
她的手捂在臉上。
「葉峰。」
「我在。」
「我這二十六年,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挺有本事的人。」她的聲音悶在掌心裡,「接了公司,扛了董事會,打贏了那麼多場仗。我以為我這條命,是我自己掙出來的。結果不是。」
「我這條命是我媽拿她自己換的。她死那年,是把追著這條脈的人,全引到自己身上去了。」
「她拿命把我藏在了一個『林家女兒』的殼子裡,藏了二十年。」
葉峰蹲了下來,與她平視。
「你說完了?」
林鈺傾一愣。
「說完了。」她把手放下來,眼睛通紅。
「那我說。」葉峰看著她,「你媽把你藏了二十年,這是真的。可你二十三歲接下那個爛攤子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董事會那七個想吃了你的人,是你自己一個一個熬走的。三十九樓那一層帳,是你自己帶人守的。那些是你的。誰也拿不走。」
手札上,還有第三段。
「還有第三個趙。」
「東陽四大家族裡,有個趙家。」
「這一家,是那墮落旁支散落人間的遠支。血脈稀薄到幾乎沒有,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可血脈這東西,稀薄不等於沒有。」
「這一家裡,隔幾代總要出一個,天生對『純陰』有近乎發瘋的執念——聽見一點風聲就走不動路,一輩子就想著把那把『鑰匙』弄到手,仿佛那樣就能補上自己身上缺的那一塊。」
「我這些年,見過這樣的人。」
「他們可憐,可他們害人。」
葉峰忽然想起了百草山那一夜。想起趙輝被他一句話戳中之後,那張扭曲變形的臉;想起他抱著公文包護住心口那個下意識的動作。
「趙輝。」他低聲說。
「什麼?」沈聿一愣。
「我在百草山,搭過他的脈。」葉峰把手札合上,「他身上有一縷,稀薄到不能再稀薄的純陰。他不是替東家賣命。他是想從東家手裡,把這把『鑰匙』搶過來,搶給他自己。」
屋裡,安靜了幾息。
「這個人比東家難纏。」林鈺傾說。
葉峰看向她。
「東家要她,是為了一件大事。」她說得很慢,像是在董事會上分析一份併購案,「大事講代價、講取捨,也講談判。可趙輝不是。趙輝要的東西,是他自己缺的那一塊。這種人,什麼都能豁出去。」
葉峰點了點頭。他這半年跟趙輝打交道,最忌憚的從來不是這個人的心機。而是這個人,看林鈺傾的眼神。
「手札後頭,還有嗎?」沈聿問。
葉峰把冊子重新翻開,翻到最後。最後一頁上,只有短短三行。墨色是新的——比前面那些,新得多。
「丙午年春。東家上山了。」
「我把山門交給了後輩,把命交給了那一樣東西。」
「我不能死在這兒。我死了,那樣東西就歸他們了。」
「我帶著它走。」
「能走多遠,走多遠。」
「峰兒,若你看到這一頁——」
「別來找我。」
「去合契崖。」
葉峰盯著那最後四個字,久久,沒有動。沈聿在旁邊喃喃道:「師傅這是……把自己當成了一個誘餌。」
「不是誘餌。」葉峰搖頭。
「那是什麼?」
「是他把最要命的那一樣,綁在自己身上,帶著滿山的人走了。」
葉峰的手慢慢地攥緊了那本冊子。
「他知道東家一定會追他。」
「他也知道,只要他還活著、還帶著那東西跑,東家就不會有工夫,把力氣全用到她身上。」
他抬起頭:「這半年,我一直以為師傅失蹤了。其實這半年,他是在替我們,擋著。」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老棗樹的枝子,被風吹得刮著窗紙,沙沙作響。林鈺傾走到葉峰身邊,把手,覆在他攥著冊子的手背上。
「葉峰。」
「嗯。」
「你師傅這一生,做了兩件事。」
「哪兩件?」
「一件,是他二十六年前抱起我。」她的聲音很輕,「另一件,是他六年多前,把你從亂葬崗里背回來。這兩件事,他做的時候,誰都不知道。他一個人扛了二十多年。」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我們去合契崖。」
「我們把那一半,取回來。」
「然後我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