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聽雪鎮的那間舊屋
聽雪鎮的老街,只有三百來米。
葉峰在這條街上走過六年。每個月初三、十八,他跟著師傅下山採買,一根扁擔,兩隻竹筐,從街東頭買到街西頭。
米麵在王記,藥材在同仁堂,唯有醬菜,師傅只認街尾那一家。那家醬菜鋪,如今還在。鋪子裡坐著個老太太,七十開外,戴著老花鏡,正在剝蒜。
「張嬸。」葉峰站在櫃檯前,「還認得我不?」
老太太抬頭,眯著眼看了半天。
「喲——」她手裡的蒜掉了,「老寒頭的那個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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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哎喲哎喲,」老太太顫巍巍站起來,隔著櫃檯就要抓他的手,「長這麼高了!」
「上個月鎮東頭老周家那小子,還打聽你來著,說要謝你。」她一邊說一邊抹眼睛,「他娘說,那孩子現在能跑了。我說這半年怎麼老聽人說山上出事,我這心裡……你師傅呢?你師傅還好?」
葉峰的喉嚨堵了一下。
「他出門了。」
「出門好,出門好。」老太太一個勁點頭,「他那人最愛到處跑。你別看他成天在山上待著,一年裡總有幾趟,不知跑哪兒去。」
葉峰的心忽然一跳。
「張嬸,」他壓低聲音,「我師傅在鎮上,是不是有個落腳的地方?」
老太太剝蒜的手停住了。她隔著老花鏡,把葉峰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林鈺傾和沈聿。
「你師傅讓你來的?」
「……是。」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從櫃檯底下摸出一串鑰匙。
「後巷第三家,藍門。」
她把鑰匙拍在櫃檯上。
「你師傅二十年前托我看著的。他說,哪天有個姓葉的小子來問,就把鑰匙給他。」
「他說,這小子要是不問,我就一直替他看著,看到我死。」
後巷第三家,是一間極小的院子。三間平房,一口井,井邊一棵老棗樹。推開門,一股塵土味撲面而來。
屋裡乾乾淨淨。桌椅擦得發亮,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只是上面積了一層薄灰。不像荒廢,倒像主人出了遠門,臨走前把該收的,都收停當了。
沈聿在屋裡轉了一圈,聲音發悶:「這地方……師傅從來沒提過。」
葉峰沒說話。他走到桌前,桌上擺著一隻粗瓷碗,碗底壓著一張紙。
紙上只有一行字,墨跡陳舊:
「峰兒,櫃。」
葉峰的手抖了。他轉身走到牆角那隻舊木櫃前,拉開櫃門。柜子里空空蕩蕩,只有一本冊子。
藍布封皮,邊角磨得起了毛。翻開第一頁,是師傅的字。那字跡不像信上那樣端正,寫得潦草,像是想到哪裡寫到哪裡——
那是一本手札。葉峰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木凳上坐下,一頁一頁,往下翻。翻到第七頁時,他的呼吸停住了。
「己卯年冬。南下東陽。見趙氏女。」
「其脈純陰入骨,千年一遇。我涅槃山守了二十代的那半樁約,終於,有了下家。」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她父母也不知道。這一支流落人間三百年,早已不記得祖上是誰。」
「我沒告訴她。」
「告訴她,就是害她。」
葉峰捏著紙頁的邊緣,指節泛白。他往下翻。
「庚辰年。趙氏女生女。我去看了一眼。」
「那孩子生下來是青紫色的,接生的說保不住。我給她渡了三分真氣,把那一縷純陰,從骨頭縫裡,托起來了。」
「我抱了她一會兒。」
「她在我懷裡睡著了。」
「這一抱,就是把涅槃山下半程的命,抱在了手上。」
林鈺傾扶著桌沿的手猛地攥緊了。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抱過我……」
「接著看。」葉峰的聲音也在抖。
再往後,筆跡變了。變得急,變得亂,幾處的墨跡暈開,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甲申年。出事了。」
「『淵』那一脈的人,找到東陽了。」
「我算錯了一件事。我以為他們只認血脈濃的那一支,我以為流落三百年、稀薄成這樣,他們聞不到。」
「我錯了。」
「他們不認血,他們認『醒』。趙氏女生了女兒,那一縷純陰在她身上落了地、生了根——這一動靜,捅到了那邊去。」
「我趕到東陽時,晚了三天。」
葉峰翻過一頁。
「乙酉年正月。趙氏女死。」
「李家的人下的手,七星海棠。」
「可李家算什麼東西。李家不過是被人遞了一把刀,還得意洋洋地以為是自己在爭家產。」
「真正下令的那個,我至今沒見過面。」
「我去公安局錄過一次口供。我說了三句真話,剩下的全是假的。」
「我說了實話,那孩子就活不成了。」
「她才五歲。」
屋裡,死一樣的靜。沈聿轉過身去,肩膀劇烈地抖著。林鈺傾一動不動地站著,眼淚掉在手札的紙頁上,暈開一小片墨。
葉峰伸手,替她擋了一下。
「往後翻。」她啞著嗓子說,「我要看完。」
葉峰翻過一頁。
「乙酉年三月。回山。」
「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我把鎮淵要略削成兩半。一半封在藏脈殿,等我那個還沒找到的徒弟。」
「第二,另一半——我還回去了。」
「這半樁約,本來就是兩脈共守。我涅槃山守了二十代,趙氏那一支,也該拿回屬於他們的那一半。」
「我把它,送去了合契崖。」
「那地方,只有那一脈的血才開得了。」
「從今往後,誰想湊齊這兩半,就得讓兩條脈的人,站在一處。」
「這是我這輩子做過最狠的一件事——我把『她必須和涅槃山的人綁在一起』這件事,釘死了。」
「若有來生,趙氏女,你罵我吧。」
葉峰讀到這裡,手上一頓。他抬起頭,看向林鈺傾。她也正在看他。那雙眼睛裡的眼淚還掛著,可眼神已經變了。
「合契崖,」她一字一頓,「在哪兒?」
沈聿的臉色古怪起來。
「這地方……我聽說過。」
「你聽說過?」
「山裡有個規矩。」沈聿的聲音很低,「主峰背陰那一面,弟子不許過去。師傅說那邊的石頭松,年年落石,誰去誰死。我上山頭一年,好奇,偷偷繞過去看過一次。沒落石。我遠遠看見一道崖,崖上像是刻著字。我還沒走近,就被師傅從後頭一把揪住了。」
「那是我在山上,唯一一次挨他的鞭子。」
沈聿抬起頭,眼眶通紅。
「我挨完那頓打,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守規矩。」
「原來他打我,是怕我看見那上頭刻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