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沉淵塢
情報是周老網給的。
三天前祝婉清從東陽發來一份東西——市局舊庫房那一頁手寫留底的翻拍件。那一頁上,被塗掉的姓名欄底下,壓著一行幾乎看不清的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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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訪對象自稱姓雲,居涅槃山聽雪鎮。另,其提及『沉淵塢』三字,問及則不答。」
沉淵塢。十九家的人,翻了整整兩天。最後是韓九鶴,那隻獨眼在一張殘破的輿圖上,停住了。
「這兒。」老人的手指,落在西北方一處山口,「六十年前,藥王谷那條暗泉斷過一次。斷的地方,就在這兒。這地方在地脈上叫『陰喉』,整條北地的死氣都從這兒過。」
葉峰盯著輿圖,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離百草山一百六十里,離涅槃山四百二十里。」
「離東陽……」他抬起頭,「一千一百里。三先生那天從百草山退走,往西北去了。」
殿中,一片肅然。
「就是這兒。」程九淵沉聲道,「我的路子在那一帶斷過三次線,派進去的人一個沒回來。」
「進去過多少?」
「十一個。」
「還有一件事,我得說在前頭。」葉峰忽然開口。
滿殿的人,都看向他。
「這一仗,跟諸位從前打過的所有仗,都不一樣。」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那一縷死氣,浮了出來,凝成一根漆黑的細線,在他掌上輕輕晃著。
殿裡,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我身上這個東西,叫死煞。山里人管它叫死氣,一回事。」葉峰說,「是『淵』漏出來的一點殘流,在我身上住了二十多年。沉淵塢那地方,比我這一縷,濃一萬倍。進去之後,會發生三件事。」
「第一,你們的傷口不會結痂。第二,你們的藥會失效。第三,也是最要緊的——」
他把那根黑線收回掌心。
「你們會聽見有人叫你們的名字。」
殿裡靜了。
「那不是人。」葉峰放慢了聲音,「那東西會翻你腦子裡最疼的那一件事,變成人聲,叫你過去。我在百草山試過一次。我差點就走過去了。所以我立一條規矩:進塢之後,三人一組,繩子拴腰上,誰也不許單獨離隊。聽見有人叫你——扯繩子。」
結盟的儀式,很簡單。沒有歃血,沒有誓詞。岑鶴鳴抱來一壇米酒,一人倒一碗。
「喝了這碗酒,」老人說,「往後就是一條船上的人。我涅槃山什麼都沒有了。山門是斷的,弟子死了三十七個,家底只剩一座殿。我拿不出什麼謝諸位,只有一句話——」
他把碗舉起來。
「這井開了,天底下沒一家能躲。」
「這井要是鎮住了,天底下也不必記得我們。」
四百二十七隻碗,同時舉起。酒喝完,砸碗的聲音響了滿山。
那一夜,葉峰沒睡。
他坐在藏脈殿前的石階上,把那枚合起來的玉簡翻來覆去地摸。林鈺傾出來找他的時候,他正對著滿山的火把發呆。
「帳,算清楚了嗎?」她在他身邊坐下。
「六格。」
「夠用嗎?」
「打三先生一場兩格。」葉峰把玉簡收進懷裡,「碰上比他更高的那兩位,一場三格。」
「那就是兩場。」
「兩場。」葉峰點頭。
林鈺傾沉默了一會兒。
「我翻了《鎮淵要略》後半段。」她說,「裡頭有一句,你沒跟我提過。」
葉峰的動作頓住了。
「『合脈同戰,二人共渡,則耗其半』。」她背了一遍,「意思是合脈兩人一起打,你燒的帳只要一半。另一半,走我這兒。」
「鈺傾——」
「你別急著說不行。」她打斷他,「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太危險,我一個不會打架的人上去添亂。可我這半年,被人搶過三次,被人挾持過一次,被那口井裡的東西,借過一次竅。每一次,都是我站在你身後,看著你替我燒命。」
她轉過頭,看著他。
「葉峰,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我不是不想幫你。」
「我是沒有資格幫你。」
「從今天起,我有了。」
葉峰看著她,很久很久,說不出話。
「你怕。」她輕聲說。
「我怕。」葉峰老老實實地承認。
「那我告訴你一句話。」林鈺傾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是我媽那一輩的女人,二十六年前,就該說的話。我這條脈,從兩千年前起,就沒有一個人是躲在後頭活下來的。這一回,我陪你一起燒。」
三更過後,她回屋歇了。沈聿抱著一壇酒過來,在葉峰身邊坐下。
「想什麼呢?」
「想師傅。」
「嗯。」
沈聿把酒罈往兩人中間一擱,拍開泥封。
「還記得後山那片藥圃麼。」
「記得。」葉峰笑了,「我在那兒偷過雪參。」
「你還偷過師傅埋在梅樹底下那壇酒。」沈聿灌了一口,「喝半壇不夠,拿雪水兌滿,埋回去。開春他請人喝酒。」
葉峰嘿嘿一笑。
「那天他一句話沒說。」沈聿望著滿山的火把,「回頭把你的名字,從丹房值日的冊子上劃了三個月。」
「他知道是我?」
「他什麼也不知道。」
兩個人對著酒罈笑了一陣。笑完,誰都不說話了。
「師兄,」葉峰說,「你覺不覺得,這事兒順得有點過分?」
沈聿一愣:「什麼意思?」
「我們回聽雪鎮,找到舊屋,找到手札,找到合契崖,取到另一半。」葉峰把玉簡收進懷裡,「三天。周老那邊,從東陽寄來的那一頁留底,也是三天。十九家的帖子,四天。這半年,我們做什麼事不是拿命換的?」
「怎麼這幾天,什麼都順了?」
沈聿捏著酒罈的手慢慢地緊了。
「你是說……」
「我不知道。」葉峰搖頭,「可能是我這半年被人算計慣了,看什麼都像局。」
他抬起頭,望著滿山的燈火。四百二十七個人,分駐在山門內外,火把連成一片,像一條盤在山上的火龍。
「師兄,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半年前山門被破那一夜,你在哪兒?」
「我在東陽。」沈聿的聲音低下去,「我帶著師傅的信,去找你。」
「那道迷蹤陣,是師傅親手布的。」葉峰說,「商鷙那樣的人,破不了。就算破得了,也得費上三天三夜。可那一夜,山門是一口氣被踏平的。三十七個師弟,連撤出去的都沒有。」
沈聿的手抖了。
「你是說……」
「我是說,」葉峰的聲音很輕,「那道陣,是從裡頭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