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撲空
出兵的日子,定在第七天。
四百二十七人,分三路。
ṡẗö55.ċöṁ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
主力由岑鶴鳴、程九淵統率,從正面山口攻入;藥王谷和玄壺派一百六十人,繞東側斷其退路;葉峰、沈聿帶四十人,走地脈暗道,直插塢心。
「暗道這條線,」臨行前,岑鶴鳴按著輿圖,「只有我們四個人知道。」
殿裡就四個人:岑鶴鳴、程九淵、沈聿、葉峰。
「記住,」葉峰補了一句,「誰也別往外說。」
第七天寅時,大軍開拔。沉淵塢在兩山夾峙的一道深谷里。
谷口窄得只容三人並行,兩壁陡立千仞,抬頭只見一線天。越往裡走,空氣越冷,越黏。
那冷法跟山裡的不一樣——貼在皮膚上,往骨頭縫裡鑽。走到第三里,隊伍里已經有人開始咳嗽。
「含著。」紀清瑤挨個發下去一枚枚青褐色的藥丸,「藥王谷的『避穢丹』,一個時辰一枚。」
葉峰走在最前面。他越走,心裡那根弦,繃得越緊。不對。太安靜了。
按理說,這樣一道咽喉般的谷口,東家該有暗哨、該有陣法、該有截殺。可他們走了三里,什麼都沒有。
只有風。
「停。」葉峰忽然抬手。
四百多人的隊伍,戛然而止。
「怎麼了?」程九淵上前。
葉峰蹲下身,捻起地上一撮土。那土是黑的,可捻在指間,是乾的。
「這地方,三天前還有人。」他站起身,「鍋灶的灰、馬蹄印、腳印,全被掃過一遍。掃得太乾淨了。」
程九淵的臉色,變了。
「退——」
那個「退」字剛出口。谷頂,「轟」的一聲。千百塊巨石,從兩側崖壁上,如暴雨般砸落。
「結陣!」岑鶴鳴一聲暴喝。
四百二十七人,在電光石火間收攏成三個圓陣。藥王谷的人撐起藥霧,玄壺派的人拋出丹火,涅槃山的弟子結陣在外,硬生生扛住了第一輪落石。
葉峰一躍而起,雙掌在半空一合,那團半明半暗的陰陽氣漩轟然炸開,把當頭砸下的一塊磨盤大的巨石,撞成了齏粉。
碎石雨落。緊接著,第二輪來了。不是石頭。是人。從谷兩側的岩縫裡,湧出來上百道黑影。
那些人不著甲,不持兵,赤著上身,皮膚是那種長年不見光的青灰色。他們衝下來的時候,不喊,不叫,甚至連呼吸聲都沒有。
「藥控死士。」韓九鶴那隻獨眼,瞪得極大,「這麼多——」
那一戰,是葉峰下山以來,見過最難打的一場。難,不是因為對方強。
那些藥控死士的身手,說白了,還不如東陽街頭那些拿鋼管的混混——他們不閃不避,不知疼痛,只會一味往前撲。
難在他們不會死。砍斷一條胳膊,那人繼續撲上來。打穿一個胸膛,那人繼續撲上來。打斷一條腿,那人就在地上爬,爬到你腳邊,一口咬住你的靴子。
「別戀戰!」葉峰嘶吼,「打關節!斷了關節它就動不了!」
滄浪謝氏的一個年輕人,一刀劈翻了撲上來的死士,正要收刀,那「屍體」跟著從地上彈起來,兩隻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謝邵一掌轟過去,把那東西打飛。年輕人跌坐在地,渾身發抖:「師……師兄,那是人啊……」
「那不是人。」謝邵咬著牙,「那已經不是人了。」
可他說這話的時候,手也在抖。
打到一半,谷里起了那東西。先是有人喊:「娘?」緊接著,第二個人喊:「爹,你怎麼在這兒——」
「扯繩子!」葉峰在亂軍中暴喝,「都給我扯繩子!」
腰間的繩子,一根接一根,被人猛地扯動。有個玄壺派的弟子,繩子扯了三下,沒扯醒,轉身就往崖壁的方向走。
曾寅飛身撲過去,一把抱住他,兩人滾作一團。
「我娘在那兒。」那弟子睜著眼睛,一臉茫然,「師兄,我娘在那兒叫我。」
「你娘死了十年了!」曾寅一巴掌抽在他臉上,「你親手埋的!」
那弟子怔了半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那一戰,打了兩個時辰。天亮的時候,谷里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
四百二十七人,折了四十一個。而那上百個藥控死士,無一活口——他們不是被殺死的。
打到最後,那些人體內的什麼東西,同時斷了。他們就那麼,一個接一個,直挺挺地倒下去,像被人剪斷了線的木偶。
葉峰一個一個翻過去看。翻到第十七個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那是個很年輕的男孩,頂多十七八歲。
胸口有一道刺青。一朵極簡單的、只有五瓣的花。
「這是——」沈聿衝過來,看清那朵花的一瞬,整個人如遭雷擊。
「涅槃山的記名弟子。」
他的聲音劈了。
「每一個記名弟子入門那天,都要在胸口刺這個。」
「這是我們山上的花。」
葉峰跪在那具屍體旁,一動不動。半晌,他伸出手,把那孩子睜著的眼睛合上了。
「三十七個人。」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沒有全死。東家把他們帶走了。做成了這個。」
沉淵塢是空的。大軍推進到塢心時,只看到一片被搬空的營地。石屋、丹爐、囚籠、刑架,全都在。
人,一個沒有。灶膛里的火,是三天前熄的。葉峰一間一間地走過去。石屋裡的東西,都還在原處:碗、褥子、沒吃完的半袋米。
囚籠一共十九座,鐵柵上全是抓痕。有幾道抓痕很淺,是指甲抓的;有幾道很深,是牙咬的。
刑架旁邊的地上,釘著一排鐵環。葉峰蹲下去,看著沒動。鐵環的內側,磨得發亮。那是有人在裡面掙扎了很久,才能磨出來的亮。
「葉師叔。」一個涅槃山的弟子在外頭喊,聲音發抖,「您來看這個。」
最裡頭那間石屋的牆上,有字。不是刻的,是用指甲一筆一筆摳出來的,摳得很淺,歪歪扭扭。
只有四個字。
「我是人。」
底下,一遍一遍,重複著寫。寫滿了整面牆。程九淵踢開一間石屋的門,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他們提前三天走的。」
「我們出發是七天前定的。」葉峰站在營地正中,環視四周。
風穿過那些空蕩蕩的石屋,嗚嗚作響。
「整整三天。」
他緩緩抬起頭。
「我們這三百多人,從頭到尾,是被人牽著,走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