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請君入甕


  主塢的位置,蔣文卿說得清清楚楚。

  沉淵塢往北四十里,一處叫「落雁口」的山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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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坳。」程九淵聽完,臉色鐵青,「那是個碗。」

  他在輿圖上畫了一個圈。

  「三面絕壁,一面窄口。人進去了,就在碗底。」

  「碗沿上,隨便架點東西,底下的人就是活靶子。」

  正殿裡,十九家的人,誰都沒說話。打,是明擺著的送死。不打,那二十個人、那件東西、還有師傅的下落,就全斷了。

  「我去。」葉峰說。

  「你瘋了?」曾寅騰地站起來,「人家把碗都給你擺好了,就等你自己跳進去!」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去?」

  「因為他也知道我知道。」葉峰說。

  殿裡,靜了一瞬。

  「什麼意思?」紀清瑤皺眉。

  葉峰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那個「碗」上。

  「東家的人給蔣文卿傳話,說『讓那小子來』。」

  「這句話,是說給我聽的。」

  「他要是真想吃掉我,就不該傳這句話。他該做的是繼續躲著,讓我們三百多人在山裡亂轉,轉到糧盡人散。」

  「他偏要傳。」

  「為什麼?」

  葉峰抬起頭:「因為他不是想吃掉我。他是想要我,活著走進那個碗裡。」

  程九淵的眼睛,眯了起來。

  「藏脈殿。」他忽然說。

  「對。」葉峰點頭,「他們花了半年,卡在那道認嫡傳血氣的封印外頭,進不去。商鷙死了,殿門被我開了,可門裡最深處那一層,我至今沒進去。那道封印,從頭到尾,只認我一個人。我死了,那扇門永遠開不了。」

  「所以在那扇門開之前——」葉峰笑了笑,「我這條命,比誰都金貴。」

  殿裡,靜得沒人出聲。岑鶴鳴的手重重地按在案上。

  「這是把命押在人家的算盤上。」

  「是。」葉峰承認得乾脆,「可這一局,我押的不只是這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他們要我活著,所以正面那一路,不會真下死手。這意味著,最凶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第二,他們把二十個師弟、把那件東西,都挪到了主塢。這說明主塢是他們最後一個窩——挪不動了,也沒別的地方挪了。」

  「第三——」

  他頓了頓。

  「三先生在那兒。」

  「他上次傷在我手裡,那道口子,到現在都沒長上。」

  「死煞這東西,跟人的傷不一樣。人的傷會長,它不會。它只會一直爛下去,直到有人替它補。」

  「補它,得用活人的命。」

  葉峰的目光冷了下來。

  「我要是他,這半個月,我會把手裡剩下的那些死士,一個一個填進自己身上。」

  「所以我們進去以後,看見的那二十個人——」

  「可能已經沒有二十個了。」

  殿裡,有人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

  「什麼時候走。」岑鶴鳴站起來。

  「今夜。」

  「怎麼打。」

  葉峰把手掌,按在輿圖上那個碗口的位置。

  「我給他一個他想要的。」

  「我從正面進去。」

  「還有一件事。」韓九鶴開口。

  老人這兩天一直縮在角落裡,一句話沒說。此刻他把那根削了半截的竹籤,往案上一放。

  「那三百個人,你打算怎麼辦。」

  殿裡,安靜了。這個問題,誰都想到了,誰都沒敢先問。那三百個藥控死士,是活人。

  是從各地擄來的、被灌了藥、被填了死煞的活人。裡頭有涅槃山的師弟,也可能有別家的子弟,還有更多,是壓根沒人知道姓名的普通人。

  打,就是殺。不打,三百多人全得死在那個碗裡。

  「我有個法子。」葉峰說。

  「什麼法子?」

  「三日醒。」

  韓九鶴那隻獨眼,猛地睜大了。

  「你瘋了。」老人嘶聲道,「那爐丹在百草山,只剩最後一點。就算全用上,也只夠罩十幾個人!」

  「我不用丹。」

  「那用什麼?」

  葉峰抬起手,掌心那一縷死氣,緩緩浮了出來。

  「用我自己。」

  殿裡,靜得發慌。

  「那爐丹的道理是什麼?」葉峰說,「是把附在人身上、本來不屬於他的那樣東西,拽出來。丹是外物,隔著一層皮肉,拽得慢,拽得糙,所以太烈,救不了人。可我身上這東西,跟他們身上那東西,是同一個娘生的。我不用隔著皮肉拽。」

  他把那縷黑氣握在掌心。

  「我把它們,叫過來。」

  韓九鶴撐著案沿站起來,那隻獨眼死死盯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

  「孩子。」

  「您說。」

  「三百個人身上的死煞,一起往你身上涌。」老人沉聲,「你這條命,撐不住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

  「所以我只拽一半。」葉峰打斷他,「另一半,我留在他們身上。留一半,他們還是死士。」

  「留一半,他們還是個人。」葉峰說,「至少還有脈。有脈,就還有得治。」

  出發前,林鈺傾找了他一次。

  「你那句『我從正面進去』,」她開門見山,「後半句是什麼?」

  葉峰笑了:「你怎麼知道有後半句。」

  「因為你那個人,從來不會把話說完。」

  葉峰把她拉到藏脈殿的角落,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小截紅繩。

  「這是我在聽雪鎮張嬸那兒要的。」他把紅繩系在她手腕上,打了個結,「她說這是給小孩子系的,避邪。」

  「葉峰。」

  「我說正經的。」葉峰把她的手腕握住,「我從正面進去,是要把他們所有的眼睛都吸到我身上。那二十個人,得靠別人去救。」

  「誰去?」

  葉峰抬起頭,看向殿門口。那裡站著三個人。紀清瑤,背著藥簍。沈聿,一身勁裝。還有蔣文卿,跪在最外頭,一動不動。

  「藥王谷的人認藥,我師兄認路,蔣文卿認那些牢房。」葉峰說,「他們三個,從後山的排水溝摸進去。我在前面吵得越凶,後頭就越安靜。」

  林鈺傾看著他,伸手,把他領口那道翻起來的褶子,撫平了。

  「那我呢?」

  「你跟著我。」

  「你不是說危險——」

  「是危險。」葉峰握住她的手,「可我算過一筆帳。六格,我一個人燒,夠打兩場。我們兩個一起燒,夠打四場。那個碗裡,我不知道要打幾場。」

  他看著她的眼睛。

  「所以這一趟,我得跟你一起去。」

  「不是我護著你。」

  「是我們兩個,一起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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