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碗底
落雁口的碗,比想像中還要大。
三面絕壁,高約三十丈,圍成一個不太規整的圓。正南有一道窄口,寬不過兩丈,兩側是刀削一般的石壁。
碗底,是一片焦黑的平地。草是死的,土是黑的,連風颳過去都不帶一點土腥味。葉峰站在窄口外,抬頭往上看。崖沿上,站滿了人。黑壓壓的,一層一層,站得整整齊齊,一動不動。粗略一數,三百有餘。
「三百個藥控死士。」程九淵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他們把整個北地的存貨,全掏出來了。」
葉峰沒有說話。他在看那些人的臉。火把的光照不到崖頂,可他能借著月色,勉強分辨出一些輪廓。
有老的。有很年輕的。最靠邊那一個,個子很矮,看身形,頂多十四五歲。
「葉先生。」紀清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很輕,「我數過了。三百一十七個。其中有二十九個,是女的。有十一個……」
她說不下去了。
「我看見了。」葉峰說。
他站在那道窄口外,仰著頭,盯了好一會兒。久到身後的人都開始不安。
「這裡頭,」他終於開口,「有多少是從各家擄走的,有多少是路上抓的,有多少是從流民堆里、從橋洞底下拖出來的,我們都不知道。我們只知道,他們本來該在別的地方,過別的日子。」
他轉過身,面向身後那三百多人。
「我最後說一遍規矩。」
「崖上那些,全是人。」
「打關節,打腿,打手,怎麼打都行。」
「不許打頭,不許穿心。」
「誰要是嫌麻煩,圖省事,一刀了結——」
他頓了頓。
「這一趟回去,我把他從盟里除名。」
他往前走了一步。崖沿上那三百道身影,齊齊地,把頭低了下來——三百張臉,同時朝向碗底,同時看著他。
那一瞬間的壓迫感,讓身後不少人腿都軟了。
「葉峰。」
一個聲音,從碗底傳上來。那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名單。碗底正中,站著一個人。黑袍。竹竿一樣瘦。皮膚是那種長年不見光的白。
只是這一次,他的黑袍從左肩到胸口,塌下去一大塊——那裡的皮肉,像被蟲蛀過的木頭,露出底下正在往外逸散的黑氣。
三先生。
「你傷得不輕。」葉峰說。
「托你的福。」三先生說,「這半個月,我填了四十七個人進去。補不上。」
他抬起頭:「你師傅三十四年前那爐丹,是個好東西。」
葉峰的手慢慢握緊了。四十七個。
「我今天來,」他說,「是要三樣。我師弟,那件東西,還有我師傅的下落。」
三先生靜靜地看著他。
「你可以拿走兩樣。」
「哪兩樣?」
「你師弟。」三先生說,「和你師傅的下落。」
葉峰的眼睛眯了起來。
「條件?」
「東家要你,去開藏脈殿最深那一層。」三先生說,「你開了門,我把人還你,把你師傅在哪兒,告訴你。至於那件東西——」
他搖頭:「那是我們等了兩千年的。」
碗口的風,呼呼地灌進來。葉峰忽然笑了:「三先生。」
「說。」
「你有沒有覺得,這話說得有點虧心?」
三先生沒答。
「你手裡那件東西,是兩千年前,你們從這條崖上搶走的。」葉峰說,「我們兩脈的名字,還刻在山那邊的石頭上。你們背了盟,殺了人,搶了東西,躲了兩千年。現在你跟我說,那是你們『等了兩千年的』。」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跨進了那道窄口。
「我不跟你談。」
「我今天來,是來收東西的。」
碗底,靜了很久。
「你師傅,」三先生說,「當年也站在這個位置。」
葉峰的腳步頓住了。
「什麼時候?」
「半年前。」三先生緩緩道,「他從涅槃山出來,一路往西北。我們在這個碗裡,等了他十九天。他自己走進來的。」
葉峰的胃往下墜了一截。
「然後呢?」
「然後他跟我說了一句話。」三先生說,「跟你剛才那句,幾乎一模一樣。」
「他說:『我不跟你們談。』」
「再然後呢?」
三先生沒有立刻回答。碗口的風,卷著焦土的味道,一陣一陣地灌下來。
「再然後,」他開口,「我們打了三天。三天之後,他走了。帶著那樣東西,走了。」
葉峰的呼吸一下子急了。
「他還活著。」
「半年前,是活著的。」三先生說,「他從這個碗裡走出去的時候,一條腿是拖著的。他往北去了。那邊是雪線。入冬到現在,那一帶,沒有一個人回來過。」
三先生沉默了兩息。然後他抬起手。崖沿上,三百個人,同時往前跨了一步。三百雙腳落地的聲音只有一聲。
「最後問一次。」三先生說,「開,還是不開。」
葉峰把手一翻。那一縷死氣,從他掌心浮出來,凝成一根漆黑的線,垂在半空。
「你看這個。」他說,「眼熟嗎?」
三先生那雙沒有情緒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點東西。
「你把它……馴了?」
「馴了。」
葉峰把那根線在指間繞了一圈。
「你們這些人,兩千年來只想著怎麼把那口井打開,怎麼把裡頭的東西掏出來用。」
「可你們從來沒想過一件事。」
他抬起眼。
「我們涅槃山守了兩千年的,不是井蓋。」
「是怎麼跟井裡那東西,打交道。」
他手腕一抖。那根黑線,「啪」的一聲,筆直地繃開,抽在了腳下的焦土上。土地上,裂開一道兩丈長的口子。
裂縫裡,湧出一股極濃的黑氣——那是這片焦土底下,沉積了不知多少年的死煞。那股黑氣騰起的一瞬,崖沿上三百個死士,同時顫了一下。葉峰的手指勾了一勾。
那股黑氣,被他生生扯了過來,繞著他的手臂,盤了三圈。碗底,靜了下來。
「我給你兩條路。」葉峰說,「第一條,你把三樣東西都給我。第二條——」
他咧嘴一笑。
「我把這一碗底下的東西,全掏出來,跟你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