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我姓衛
三先生從那個凹坑裡走出來的時候,整個碗底,都安靜了。
他那具軀體,此刻已經不成樣子——左半邊完全塌了下去,從肩到腰,全是那種透著清白色的裂紋。
可他站得筆直。
「我不明白。」他說。
「什麼?」
s t o 5 5.c o 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東家給了我一身從那口井裡舀出來的力量。」三先生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隻已經開始潰散的手掌,「我不老,不病,不死。我在這個碗裡,等了半年,一天都不覺得長。我殺了很多人。我也把很多人,變成了那種東西。」
他抬起頭:「我從來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對。直到剛才。」
碗底的風,靜了。
「剛才你那一手渡進來的時候,」三先生說,「我『看見』了一些東西。我看見有個女人在雪地里跑。我看見一個老頭蹲在灶前燒火。我看見一個很小的姑娘,坐在橋洞底下,把一塊餅掰成兩半。」
葉峰的呼吸,猛地一滯。那是他剛才「看見」的。那是那三百一十七個人,被填進死煞之前,最後記得的東西。
「那些人的記性,」三先生低聲道,「跟著那口氣,進了我身上。我這四十年,第一次『想起』東西。」
他忽然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那張臉做出這個表情的時候,肌肉像是生鏽了一樣,一節一節地扯動。
「葉峰。」
「你說。」
「你知道我是誰嗎?」
「三先生。」
「那不是名字。」三先生說,「那是位次。我姓衛。」
葉峰怔住了。
這半年,他見過的東家的人,一個個都只有代號:清理人、駐山之人、三先生。他們不報名字,不留姓氏,像是一批批從同一口井裡舀出來的水。
他從沒想過,這裡頭有人會有姓。
「我八歲那年,家裡遭了災。我娘背著我走了三百里,走到我們那邊一個叫『塢』的地方。」
「她把我放在門口,說進去討口飯。」
「她沒出來。」
碗底靜得能聽見風颳過焦土的聲音。
「他們給了我一碗粥。」衛瀚說,「我喝完那碗粥,睡了一覺。醒過來,就是這樣了。我不記得我娘長什麼樣。」
「這四十年裡,我記不住任何東西。」衛瀚說,「人的臉,人的名字,人的話,進了我這兒,就跟水澆在沙子上一樣。東家說,這是好事。他說:『記性是活人的累贅。』我信了四十年。剛才那一下——」
他抬起那隻潰散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好像,看見了一點。」
他頓了頓。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
「那是別人的娘。」
「可我認了。」
葉峰站在原地,很久沒有說話。
「衛瀚。」
「嗯。」
「你身上這一身,我能給你拆了。」
「拆了我就死了。」
「是。」葉峰說,「可你會以一個姓衛的人死。不是以三先生死。」
碗底的風,重新起來了。那一瞬間,葉峰看見那具將要潰散的軀體,晃了一晃。只晃了一下。然後衛瀚把手放了下來。
「不行。」他說。
「為什麼?」
「因為東家在看。」
那三個字一出口,葉峰的後頸,「唰」的一下,全是汗。崖頂上,那兩百一十七個死士,同時抬起了頭。
不是看葉峰。不是看衛瀚。它們在看林鈺傾。四百多雙眼睛,齊齊地,落在一個人身上。
「鈺傾!」
葉峰一把將她拽到身後。可這一次,那股力量不是從外頭來的。林鈺傾「啊」的一聲,捂住心口,跪了下去。
她體內那一縷純陰,第二次,被從深處,硬生生地,往外拽。
「又來了——」沈聿的聲音從後山方向傳來,他正拼命往這邊跑。
葉峰一把抱住她,把自己的巔陽真氣,順著合脈狠狠灌進去。灌不住。那股拽力,比靜室里那一夜,強了十倍。
碗底那片焦土上,浮起一層薄薄的黑氣,那黑氣順著地面,往林鈺傾的方向淌,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從地底吞下去。
「是這個碗!」程九淵嘶吼,「這地方在地脈上是『陰喉』——他們把她引到這兒來,就是為了這一下!」
「退!都退出去!」岑鶴鳴一邊喊,一邊死死拽住兩個往這邊沖的弟子,「離她遠點!」
三百多人往後退,退到窄口邊上,再退不動了。那股從地底湧上來的黑氣,已經淹到了林鈺傾的膝蓋。
它不燙,不冷,也不傷人——它只是繞著她轉,一圈一圈,像水在往一個漏斗里流。
紀清瑤抓起藥簍里的避穢丹,一把撒過去。那些藥丸落進黑氣,連一點響都沒有,就化了。
「沒用!」她的聲音都劈了,「這不是死煞,這是……」
「這是那口井本身。」韓九鶴那隻獨眼,瞪得幾乎要裂開,「兩千年了……它探出手來了……」
葉峰的腦子,「嗡」的一聲。原來如此。原來那句「讓那小子來」,從來就不是沖他來的。
他們要的,不是一個能開門的人。他們要的,是把她,帶到這條地脈的咽喉上。
「葉峰……」林鈺傾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她死死攥著他的衣襟,指甲掐進他的皮肉里,「我按不住了……」
「看著我。」葉峰捧住她的臉,「鈺傾,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青灰色的東西,正在往上涌。
「你記不記得,我們在那面崖上,說好了什麼?」
她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你記不記得,那面崖上刻著什麼?」
她的嘴唇哆嗦著。
「兩……兩千年的名字……」
「一對一對,是不是?」
「是……」
「那你現在告訴我,」葉峰的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左邊那個空位上,該刻誰?」
她的眼睛猛地清亮了一瞬。
「葉……峰。」
「對。」
「那就把我抓緊了。」
葉峰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兩脈同戰。」
「引之——」
「非拒之!」
那一句喊出來的時候,站在窄口的三百多人,全都看見了同一樣東西:碗底那一片黑氣,停住了。
它停了半息。
然後,掉了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