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第二波
他們沒有跳。
兩百一十七個人,順著崖壁那些看不見的凹槽,一層一層地往下爬,爬得極慢,像一片正在往下淌的黑色的水。
那比第一波撲下來,還要讓人頭皮發麻。
「結陣!」岑鶴鳴的嗓子已經喊啞了,「跟剛才一樣!打關節,不打頭!」
三百多人重新收攏。葉峰站在陣前,擦了把嘴。四格。他心裡那本帳,翻得清清楚楚:剛才那一網,燒掉兩格。要是再來一次同樣的,就只剩兩格。
而崖上還有兩百一十七個。
「再來一次,夠嗎?」林鈺傾在他身邊,壓低聲音。
「不夠。」葉峰說得乾脆,「剛才那一下能成,是因為第一波離得近,撲得急,它們身上的東西自己往外冒。這兩百個是慢慢爬下來的。三先生在壓著它們。」
「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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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這一波,他要親自下場了。」
話音剛落。崖頂上,那道黑袍的身影,動了。他沒有走下來。他直接從三十丈高的崖沿上,跳了下來。
「轟」的一聲。
碗底的焦土,被砸出一個丈許方圓的坑。塵土散去,三先生從坑裡直起身。他左肩到胸口那一大片塌陷的皮肉,此刻正往外冒著黑氣,冒得比先前更凶。
「上一次在百草山,」他說,「你用了一爐丹,一條泉,和兩格命。」
「這一次呢?」
葉峰把手一抬。
「這一次我什麼都不用。」
「哦?」
「這一次我用她。」
林鈺傾走上前,站到他身邊。她把手,放進他的手裡。十指相扣。那一瞬,三先生那雙沒有情緒的眼睛裡,第一次,湧起了一種近乎貪婪的光。
「兩千年了。」他輕聲說,「兩脈同戰。東家沒見過。我今天見著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
「很好。」
「那我就把這兩千年,一起收了。」
碗底的仗,是分兩處打的。一處,是葉峰和林鈺傾對三先生。另一處,是那兩百一十七個爬下來的死士,撞上了三百多人的陣。
岑鶴鳴領著涅槃山那五十幾個弟子,頂在最外圈。老人手裡沒有兵器,只有一根拐杖,拐杖掄起來,專打膝蓋和肘彎——一杖一個,落一個倒一個,倒下的還沒等掙扎,後頭的藥王谷弟子就一擁而上,麻繩一捆,抬了就走。
「別急著殺!」岑鶴鳴的嗓子已經喊破了,「綁!都給我綁!」
岑昭跟在他師叔身後半步,一杖一個,專挑膝蓋。他閉關出來練了半年的殺招,一招沒使上。
玄壺派那邊,曾寅帶人在陣口撒丹火。那火不燒人,只燒死煞,撲上來的東西一沾著火,身上那層青灰就往下掉,掉得那人一個踉蹌,腳下就慢了半拍。
半拍,就夠了。後頭的繩套已經甩了出去。
「這打法憋屈!」曾寅一邊撒火一邊罵,「老子練了二十年的殺招,一個都用不上!」
「憋屈就對了。」程九淵在他身側接了一句,掌風掃過,把三個死士的下盤齊齊掃斷,「打殺人的仗容易,打救人的仗難。你們玄壺派三百年,頭一回打這種仗。記著點。」
那一戰的開頭,是葉峰記憶里最難受的三十息。三先生不再用那種「死氣凝身」的散招。他動了真的。
他的每一掌下去,碗底那片焦土就往裡塌一片;他每一次轉身,周身那圈黑氣就往外掃出一道半月形的痕,凡是被掃到的地方,石頭都變成了灰。
葉峰接了七掌。七掌之後,他的左臂垂了下來。
「葉峰!」
「沒斷。」他咬著牙,「麻了。」
「再接三掌就斷了。」三先生說。
第八掌落下來的時候,葉峰沒有接。他往側面一讓,把那一掌,讓進了空處。然後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伸出右手,兩根手指,搭在了三先生的手腕上。
那個動作,和他在東陽給人診脈時,一模一樣。三先生的身形,猛地一僵。
「你幹什麼。」
「號脈。」葉峰說。
「我沒有脈。」
「你有。」
葉峰的眼睛,亮得嚇人。
「你身上這個東西,兩千年前是活的。它現在也是活的。」
「凡是活的,就有節律。」
「你這一身死煞,從左肩那個口子往外漏,漏到第九個呼吸,就要往回收一次——因為你怕漏空了。」
「你收的那一下,就是你的脈。」
三先生猛地抽手。葉峰的手指跟著走。
「鈺傾!」他嘶聲大喝,「第九個呼吸——就是現在!」
林鈺傾的純陰,順著那兩根手指,傾瀉而出。那一縷至陰,沒有去撞、去擋、去頂。
它順著葉峰的手指鑽進了三先生「收」回去的那一口死煞里。跟著,一起,回了他的身體。
「轟!」
三先生整個人,往後爆退。他一連撞斷了七棵焦木,在碗壁上砸出一個人形的凹坑,喉嚨里發出一聲不像人的嘶鳴。
那具青灰色的軀體上,從左肩那個爛口子開始,往外炸出一道一道的裂紋。裂紋里,透出的不是黑。
是清白色的光。
「這……」崖沿上,剩下那兩百一十七個死士,同時僵住了。
葉峰單膝跪在地上,喘得像一條被拖上岸的魚。
「三格。」他喃喃道,「剩三格。值。」
碗壁上的凹坑裡,三先生慢慢地,抬起了頭。他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上,此刻有一種極其古怪的神色。
「你把她的至陰,送進了我的『脈』里。」
「是。」
「那不是打法。」三先生咬著字,「那是醫道。你在給我治病。」
葉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笑了:「三先生,你終於說了句人話。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殺你。我要治的,不是你。」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
「是你們這一脈,兩千年前落下的那個病根。」
林鈺傾扶住他的胳膊。
「還能撐嗎?」
「能。」葉峰說。
他其實撐不住了。
剛才那一下,看著輕描淡寫,實則是把三格里的一格,一次性砸進了對方那條「脈」里。他現在的經脈,像一根被反覆折了太多次的鐵絲,只要再來一下重的,就得斷。
可他不能坐。碗底三百多人,都看著他站在這兒。他一坐下,那些人的膽氣,就得跟著塌一半。
「你在騙我。」林鈺傾在他耳邊,很輕地說。
「沒有。」
「你手在抖。」
葉峰把那隻手,往身後藏了藏。
「抖是因為餓。」他笑了一下,「打了一夜了,誰不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