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是她告訴我的


  天亮以後,葉峰問出了那句憋了三天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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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他在藏脈殿裡對著一塊空玉磕過頭之後,就一直卡在嗓子眼裡的一句。

  「師傅。」

  「嗯。」

  「您那縷殘識里說——您不是在亂葬崗隨手撿的我。」

  炭盆里的火昨夜添過三回,這會兒只剩底下一層暗紅。

  「您說,是先知道有我,才去的亂葬崗。」

  老人沒答。「是誰告訴您的。」

  石屋裡靜了很久。久到外頭灶上那罐藥「咕嘟」響了一聲,林鈺傾把火壓小了。

  然後老人開口了。「己卯年冬天,我頭一回南下東陽。」

  葉峰愣了一下——他問的不是這個。

  「我那時候在山下走方,替人瞧病。有一天在東陽城西一條巷子裡,我給一個女人搭了脈。」

  「那年她二十歲。」

  「她那一脈,是純陰入骨。千年一遇。」

  葉峰的呼吸慢了下來。「我涅槃山守了二十代的那半樁約,那天有了下家。」老人說,「我在那條巷子口站了半個時辰沒動。」

  「我沒告訴她。」

  「為什麼。」

  「告訴她,就是害她。」老人說,「她那時候剛從外地投奔親戚過來,人生地不熟,一個姑娘家。我要是跟她說,你這條命生來是替天下人擋一樣東西的——」

  他沒說完。「後來呢。」

  「後來她嫁進林家,生了個丫頭。」

  「庚辰年。我去看了一眼。」

  老人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張禿了毛的羊皮上。

  「那孩子生下來是青紫色的,接生的說保不住。我給她渡了三分真氣,把那一縷純陰,從骨頭縫裡托起來了。」

  「我抱了她一會兒。」

  「她在我懷裡睡著了。」

  葉峰的喉嚨動了一下。外頭煎藥的動靜停了。

  「再往後四年,甲申年。」老人的聲音變了,「那邊的人找到東陽了。」

  「我算錯了一件事。我以為他們只認血脈濃的那一支,我以為這一脈流落三百年、稀薄成那樣,他們聞不到。」

  「他們不認血。他們認『醒』。」

  「那孩子落地,那一縷純陰在她身上生了根——這一動靜,捅到那邊去了。」

  葉峰聽著,手指一點一點收緊。「我趕到東陽,晚了三天。」老人說,「她已經中了七星海棠。」

  「那毒,我認得。三天。」

  「我治不了。」

  石屋裡一點聲音也沒有。「她清醒的時候不多。」老人說。

  「那兩天,我就守在她床邊。她們家那時候住在城西一處老院子,林家的人不知道我是誰,只當我是個走方的郎中,把我安置在偏屋。」

  「我一天進去三回,給她扎針。」

  「扎不動了。她那身子,針進去像扎在水裡。」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點炭火上,很久沒有移開。

  「第一天她昏著。第二天上午醒了一次,睜著眼睛看房頂,看了半個時辰,一句話沒說。」

  「下午她女兒被抱進來了。」

  「那孩子四歲,會走會跑,抱進來就往床上爬,趴在她媽臉上叫。」

  「她把臉轉開了。」

  葉峰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她不敢看。」老人說,「她要是看了,她就說不出後頭那些話了。」

  「她們把孩子抱走了。她躺在那兒,緩了很久。」

  「第二天夜裡,她醒了一回。」

  「她把我叫過去。」

  葉峰整個人都繃住了。

  他這半年,為了「是誰告訴師傅有我」這件事,翻遍了手札,問遍了知情的人。他想過一百種答案。

  他想過是師祖留的話,想過是玉簡上寫的,想過是那口井自己漏出來的風聲。

  他沒想過是一個人。「她說的第一句,不是『救我』。」老人說。

  「第二句,也不是『救我女兒』。」

  老人抬起眼。「她說:『往西南六百里,有個亂葬崗。』」

  「『那兒有個剛斷氣的產婦。』」

  「『她懷裡那個孩子,還沒死。』」

  葉峰坐在那兒,一動不動。「『那是我女兒的鎖。』」

  「『你去把他抱回來。』」

  ——

  外頭「哐當」一聲。

  是藥罐蓋子掉在了石頭上。

  林鈺傾站在灶前。她剛把第二罐藥潷出來,一隻手端著碗,一隻手還搭在罐耳上。

  那隻碗這會兒歪著。半碗藥淋下去,澆在她鞋面上,順著石縫往下淌,冒著一小股白氣。

  藥是燙的。她沒有動。

  沈聿「哎」了一聲,把斧子一扔就要過去。

  她抬起手,把他攔住了。她沒有哭。

  她低下頭,把那隻碗放平,放到旁邊的石頭上。碗底磕在石頭上的時候沒有響——她放得很輕。

  然後她蹲下去,撿起地上那個蓋子。

  蓋子上沾了土。她把它在衣角上擦了擦,擦了三遍,翻過來看了看,又擦了一遍,重新蓋回罐口。

  灶膛里的火還旺著。她伸手把柴往外抽了一根,火壓下去一半。

  最後她拿起旁邊那塊抹布——那是紀清瑤包藥用的一塊紗布,她一路帶著,一直用來墊罐子——蹲在那兒,把石頭上淌開的那一攤藥,一點一點擦乾淨。

  石頭是麻的,藥汁滲進紋路里,擦不掉。

  她就一遍一遍地擦。

  沈聿站在兩步外,兩隻手垂著,一句話都不敢說。

  擦完,她把那塊紗布疊成方的,擱在藥罐邊上。然後她站起來,扶著門框,走進了屋裡。

  她在門口站定,看著那個坐在炭盆前的老人。

  「老先生。」

  「嗯。」

  她的聲音很穩。穩得葉峰都不敢看她。

  「我媽那天——」

  她頓了一下。「疼不疼。」

  老人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老眼裡的東西,葉峰這輩子只見過一次——就是剛才,老人說到「她在我懷裡睡著了」的時候。

  「疼。」老人說,「七星海棠是從骨頭縫裡往外疼的。」

  「她那兩天,一聲沒吭。」

  林鈺傾「嗯」了一聲。

  她走過來,在葉峰旁邊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她還說什麼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她交代完那一句,緩了半天,又說了第二句。」

  「她說——」

  老人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說。「別告訴我女兒。」

  「她要是知道自己是什麼,這輩子就沒有一天,是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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