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一起下山
下山那條路,走了六天。頭兩天葉峰幾乎起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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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擔架是沈聿拿兩根柴棍和一件大衣扎的,抬起來一頭沉一頭輕,走一里就得換個肩。頭一天沈聿一個人抬前頭,林鈺傾抬後頭。第二天老人說什麼也要搭一把手,被沈聿按住了。
葉峰躺在上頭,睡的時間比醒的時間長。醒著的時候話也不多。第三天他能自己走了,可走得慢。
那九格壓在身上,是個說不清的滋味。不疼。不冷。就是沉。
像有人在他胸口裡塞了一塊濕透的棉花,走路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在裡頭晃;躺下的時候它往下墜,墜得他半夜醒過來,得翻個身才順過氣來。
第二天夜裡他試過一次。
他把手抬起來,掌心朝上,想把那東西往外引一引——哪怕引出一絲也好。
那一縷死氣浮出來了,可它沒動。它就繞著他的手指轉,轉了三圈,又縮回去了。
底下那九格,一絲都沒跟著出來。葉峰盯著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
它現在是他的東西了。
第三天早上他忽然想起師傅那句話:「我怕它跟著我一輩子。」
那天他一句話沒說,走了整整六十里。老人的腿也快不了。
那條廢腿從膝蓋以下沒有知覺,走路得靠一根棍子和沈聿的肩膀。走三里歇一回,歇的時候他就坐在石頭上,閉著眼睛不說話。
到了第四天,他開始說話了。
那天下午沈聿扶他坐下,他忽然說:「把你那本簿子拿出來。」
沈聿愣了一下,從懷裡摸出那本簿子。
那本簿子他從落雁口帶到今天,封皮都磨毛了。頭一頁上寫著:衛瀚。北地人。八歲失母。死於落雁口。
「翻到最後一頁。」老人說。
沈聿翻過去。「我說,你記。」
那天下午老人說了兩個時辰。他說的是東家那邊的人。
哪一年在哪兒設過據點,誰歸誰管,用的什麼路子。有名有姓的一共四十七個,其中有二十九個已經死了。
他說得很慢,一條一條,中間不打岔。說到人名的時候,他會停一下,把那個名字念兩遍。
「這個『柏』字,是柏樹的柏,不是白色的白。」
「這個人姓佟。單人旁一個冬天的冬。他二十年前在保定,如今不知道在哪兒。」
沈聿趴在一塊平石頭上寫。筆是林鈺傾給的一支原子筆,紙是那本簿子。
寫到第四十頁的時候他的手開始抽筋。他把筆換到左手,寫了兩行,字歪得認不出來,只好又換回右手,甩了甩,接著寫。
葉峰在旁邊看著。
他看著自己師兄的手在抖,看著那本原本記死人名字的簿子,一頁一頁往後厚。
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落雁口那天,衛瀚化成灰之前說的那句:
「你師兄手裡那本簿子,記的時候,三十七條、四十一條,都寫在我名下。」
那時候這本簿子上只有一個名字。
第五天他說的是這條地脈。三十七處漏氣的地方,一處一處報方位:哪個縣往北多少里,什麼山什麼水,附近有沒有人家。
第六天早上,他說的是《鎮淵要略》。那是葉峰第一次知道,那部殘簡後頭還有多少東西。
「你師祖那一輩,把它削成兩半。」老人說,「我這二十年,從各處的殘篇里,又補出來三百多個字。」
「補出來的那些,我全在腦子裡。」
「我今天說給你。」
老人說到第二個時辰的時候,聲音開始啞。林鈺傾把水遞過去,他喝了兩口,接著說。
沈聿的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那本簿子,前頭記的是死人的名字。從這一天起,它記的是兩千年。
到聽雪鎮是第六天傍晚。
鎮上那條老街還是三百來米。張嬸的醬菜鋪開著門,老太太坐在門口擇蒜,戴著老花鏡,跟半年前一模一樣。
葉峰扶著老人從街東頭往裡走。走到鋪子跟前,張嬸抬起頭。
她先看見的是葉峰,臉上就笑了:「喲,回來啦——」
那個「啦」字沒說完。
她看見了葉峰身邊那個人。
老太太手裡那把蒜,「嘩啦」一聲掉了一地。
她扶著櫃檯站起來,隔著老花鏡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幾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老人也沒說話。他就站在那兒,看著她。
張嬸忽然一轉身,掀開門帘進屋去了。
沈聿愣住了:「她這是……」
過了大概兩分鐘,門帘掀開。老太太端著一隻粗瓷大碗出來了。
碗裡是一碗熱湯麵,上頭臥著一個荷包蛋。她把碗往鋪子門口那張小桌上一放,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吃吧。」她說。
「面是早上和的。」
老人在那張小桌前坐下來,端起碗。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
那條老街上的人陸陸續續圍過來了——賣米的、開茶館的、鎮東頭老周家那小子。
老周家那小子是頭一個喊出來的。
「是老寒頭!」
他這一嗓子把半條街都喊出來了。開茶館的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端著壺:「哪個老寒頭?山上那個?」
「就是山上那個!」
後頭就沒人說話了。他們站在遠處看著,誰也沒往前走。
老人把那碗面吃完了,連湯都喝乾淨了。他把碗放下,站起來,沖張嬸彎了一下腰。
「張。」他說。
就一個字。老太太擺手,眼淚一下子下來了。
上山的路上,葉峰問了一句:「師傅,您跟張嬸——」
「我在這鎮上買了二十年醬菜。」老人說。
「就這個?」
「就這個。」
回到涅槃山,老人只停了半天。
那半天他沒進正殿,也沒去藏脈殿。岑鶴鳴帶著全山的人在山門口等著,老人跟他說了三句話,就把人都遣散了。
然後他一個人往主峰背陰那一面去了。葉峰知道他去哪兒,沒跟。
老人回來的時候是傍晚。他左手上有血。
血從虎口那兒淌下來,滴在石階上。沈聿慌了,要去拿藥,被葉峰攔住了。
那天夜裡葉峰一個人去了合契崖。崖底下靜得很。那面刻滿名字的石壁在暮色里發著灰。
他仰起頭,從上往下數。數到第二十七對。
左邊那一列的最後一個道號——「寒崖」,兩個字底下,原本是空的。
現在那底下多了一道橫。刻得很深,石粉還掛在刻痕里。
就一橫。不是字。
葉峰在崖底下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一橫是什麼意思。是一個字的起筆,還是一道槓,或者只是一個老頭拿手指頭在石頭上使了一下勁。
他沒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