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第十七天
從林鈺傾在服務區把那座城交出去那天算起,到他們回到東陽,是第十七天。
葉峰這一路上想過很多回,回去會看見什麼。
他想過康養中心被砸了,想過何老那家醫院裡躺滿了人,想過三十九樓那一層已經換了主人。
車開進東陽的時候是上午十點。他們是兩輛車。
前頭那輛是林氏派來接的商務車,後頭那輛是從山上一路開下來的越野車。
後頭那輛先拐了。它沒有進城,從環城路上分出去,往城郊康養中心的方向走了。
車上坐著兩個人:沈聿,和那個從雪線一路拖著一條腿到這兒的老人。
這一路一千一百里,走了一天半。老人在車上睡了大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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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之前葉峰問過他:「您跟我們進城?」
老人搖頭。「我這條腿,進城幹什麼。」
「給人看看也行。」
「看什麼。」老人說,「我自己就是看這個的。」
所以他去了康養中心。
那地方有床,有藥,有一個從落雁口回來之後就不肯離開東陽的老頭——韓九鶴。
那天上午十點四十,韓九鶴看見沈聿架著一個人進來,看清那張臉之後,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摔了。
他沒說一句話。他蹲下去,把那條腿上的木板一層一層解開。解完他抬起頭,一隻獨眼盯著那個人。
「寒崖。」
「嗯。」
「這條腿,再拖十天就該鋸了。」
前頭那輛車照舊往城裡開。
江邊的梧桐葉子開始黃了。早高峰剛過,路上不堵。林氏大廈那面玻璃幕牆照著太陽,晃得人睜不開眼。
一切都跟他走的時候一樣。車停在樓下,林鈺傾沒有立刻下車。
她坐在那兒,看著那棟樓看了很久。
「怎麼了。」葉峰問。
「沒什麼。」她說,「我以為會不一樣。」
三十九樓那一層,跟她走的時候也一樣。
只有一處不一樣:她那間辦公室的門開著,桌上攤著東西,有人在用。
祝婉清坐在她的位置上。
她這半個月大概沒怎麼睡——眼睛下頭兩團青,頭髮隨手挽著,用一支筆別住。桌上摞著四沓文件,每一沓上頭壓著一張便簽,顏色不一樣。
看見他們進來,她抬起頭。
第一句話不是「你可回來了」。
她把筆從頭髮上抽下來,站起來,說:
「東西我都歸好了。」
林鈺傾走過去。
她第一句話也不是「辛苦了」或者「謝謝」。
她走到桌前,看著那四沓文件,說了兩個字:
「辛苦。」
祝婉清笑了一下。「你欠我一頓飯!」
「我請。」
「要貴的!」
那天上午,祝婉清用了四十分鐘,把這十七天講完了。那四十分鐘裡,她沒有一句話是抱怨。
第一沓是安保。全體核心人員的安保覆核在第三天做完了,一共二十七個人。
她把那張表翻開。表是橫排的,一個人一行:住哪兒、幾點出門、走哪條路、幾點到、中午在哪兒吃飯、幾點下班、司機是誰、司機的司機是誰。
最右邊一欄是「備用路線」。
林鈺傾看著那張表,手指從上往下滑。滑到第二十七行的時候,她停住了。
最後一行是祝婉清自己。「備用路線」那一欄,空著。
「這兒怎麼沒填。」
「沒顧上。」祝婉清說。
「婉清。」
「我這十七天沒回過家。」她說得很平常,「我住在三十九樓。那張沙發比我家床舒服。」
林鈺傾沒再說話。她拿起筆,在那一欄里寫了幾個字,把表推回去。
祝婉清低頭看了一眼,笑了笑,把表收起來。第二沓是康養中心。
從第四天起轉半封閉,出入實名。採買改由林氏物流直送,一天兩趟,司機固定三個人,輪班。
這十七天裡試著往裡遞東西的一共五撥。三撥是推銷的,一撥是記者,最後一撥就是那三個「送藥的」。
「那天夜裡是周老網那個跑腿的小子當值。」祝婉清說,「叫小六。」
「他為什麼把人攔下了?」
「因為那三個人箱子上的批號,跟送貨單對不上。差一位。」
「就差一位?」
「就差一位。」
「小六跟我說,他當時也猶豫。人家三個人站在那兒,態度好得不行,說是廠里出貨寫錯了,讓他行個方便。」
「他說他那會兒想起林總走之前交代的一句話——『出入實名,一樣都不許通融。』」
「他想著,通融一次,這句話就白說了。」
「所以沒讓進。」
第三沓是城南那家和濟堂。第二沓是康養中心。
從第四天起轉半封閉,出入實名。採買改由林氏物流直送,一天兩趟,司機固定三個人,輪班。這十七天裡試著往裡遞東西的一共五撥——三撥是推銷的,一撥是記者,最後一撥就是那三個「送藥的」。
「一隻蒼蠅都沒進去。」祝婉清說。
第三沓是城南那家和濟堂。「第七天,市場監管上門檢查經營範圍。第九天,藥監抽檢了三批藥。第十一天,消防查了通道。第十三天,稅務那邊發了一份問詢函。」
她把最上頭那張文件抽出來。「第十五天,三個部門聯合下的通知,責令停業整頓。」
葉峰接過來看了一眼,抬起頭。「你沒找一個人。」
「我找什麼人?」祝婉清說,「我一個開公司的,我找人幹什麼。」
「這些東西本來就該查。」她說,「我只是讓該查的人,知道有這麼個地方。」
葉峰把那張紙放下。
他這半年打過很多場硬仗。他劈過陣,破過據點,一掌把人打進過石壁里。
他忽然發現,眼前這個不會武的女人,用了十七天,在東陽擋住了同一批人。
她擋住的手段,一件超自然的都沒有。
「第四沓是什麼。」林鈺傾問。
祝婉清的手在那一沓上按了按,沒有立刻推過去。
「松鶴療養院。」她說。
「我扒到第三層了。」
「股東名冊往上翻,頭一層是本地三家公司,第二層是一家投資管理有限公司,第三層是境外的一個殼。」
「再往上,我扒不動了——那邊的公司註冊資料不公開。」
她把那一沓推過去。「這些是我能拿到的全部。」
林鈺傾伸手要接。祝婉清的手壓在文件上,沒松。
「鈺傾。」
「嗯。」
「裡頭有一樣東西,我猶豫了三天,最後還是放進去了。」
她把手拿開。林鈺傾翻開那一沓。
第一頁是股東名冊的複印件。第二頁是三家本地公司的工商信息。第三頁往後,是一疊匯款憑證,一年一沓,從二十年前排到今年。
她一頁一頁往下翻。翻到第九頁的時候,祝婉清開口了。
「鈺傾。」
「嗯。」
「我這十七天,最難的不是這些。」
「那是什麼。」
「是第十二天那個晚上。」祝婉清說,「我把股東名冊扒到第一層的時候,看見了林叔的名字。」
「我當時一個人在這間屋裡。」
「我拿著那張紙坐了三個鐘頭。」
林鈺傾抬起頭。「我在想兩件事。」祝婉清說,「第一件,這事我該不該往下查。」
「第二件——」
她停了一下。「要是查到最後,那個名字不是被借的呢?」
辦公室里靜了幾息。「那你為什麼還查。」
「因為你走之前說過一句話。」祝婉清說,「你說『她的話就是我的話』。」
「我那天聽著心裡發慌。我這輩子沒替人當過家。」
「後來我想明白了——你把這一層交給我,不是讓我替你守著不出事。」
「是讓我替你,把該做的事做完。」
林鈺傾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繼續往下翻。翻到第十四頁。
最上面那張紙,不是公司資料。那是一份體檢報告。
抬頭那一欄印著一個名字:林震山。日期是三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