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那家療養院


  松鶴療養院在東陽城郊,一條河堤路的盡頭。

  那地方看著挺像樣。三層小樓,白牆灰瓦,院子裡種著香樟,門口掛著兩塊牌子——一塊是「民辦非企業單位登記證書」,另一塊是「敬老文明單位」。

  鐵門開著。傳達室里坐著個老頭,看見車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看報紙去了。

  

  葉峰下車,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一圈。

  「沈師兄。」

  「哎。」

  「你聞見什麼沒有。」

  沈聿吸了吸鼻子。「藥味。」

  「哪兒來的。」

  沈聿轉了半圈,指了指樓後:「廚房那邊。」

  葉峰搖頭。「廚房熬的是飯。」他說,「這味兒是從樓里出來的。」

  「每一層都在熬。」

  一百零九位老人。

  這個數字是院方的登記冊上寫的。葉峰花了兩個小時,一間一間地看過去。

  三層樓,三十六個房間,住得滿滿當當。房間乾淨,被褥齊整,走廊牆上貼著「今日食譜」,一日三餐,還有加餐。

  護工態度也好。見了人笑,問一句答三句。老人們大多躺著。

  有幾個能下地的,扶著牆在走廊里溜達,看見生人進來就笑,還問是不是來看誰的。

  葉峰走到第二層最東頭那一間,停下來了。

  那間屋裡住著兩位老太太。靠窗那位睡著,靠門這位醒著,正對著天花板發呆。

  葉峰在床邊坐下,伸出兩根手指,搭在她腕上。三息之後他把手收回來。

  他沒有說話,站起來,去了隔壁。隔壁那間是三個人。他一個一個搭過去。

  第三間,第四間,第五間。

  沈聿跟在後頭,一開始還問,後來就不問了——他看見葉峰的臉色,一間比一間難看。

  到第九間的時候,葉峰站在門口,兩隻手撐著門框,垂著頭。

  「師弟?」

  「六十一個。」葉峰說。

  「什麼六十一個。」

  「我摸了七十四個人。」葉峰的聲音很低,「六十一個身上,有那東西。」

  沈聿的臉一下子白了。「跟落雁口那些人一樣?」

  「不一樣。」

  葉峰直起身。「落雁口那三百多個,是被人硬灌進去的。灌得急,灌得滿,一灌就是個死士。」

  「這些人身上的,是慢慢滲進去的。」

  「滲了多久?」

  葉峰沒答。他往樓下走去。那位護士長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姓劉,在這院裡幹了十一年。

  葉峰問她要「安神湯」的方子。

  她愣了一下:「那個啊,是院裡自己配的,老人晚上睡不著,喝一碗好睡。」

  「配方誰給的?」

  「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就有了。」

  「抓藥在哪兒抓的?」

  「以前在城南一家老鋪子,那鋪子前年關了。」劉護士長想了想,「這兩年換了一家,好像也在城南,是新開的。」

  葉峰把那張手寫進貨單的照片調出來,遞過去。

  「是這家嗎?」

  劉護士長湊近看了看。「和濟堂——對,就是這家。」

  葉峰把手機收回來。他站在那兒,很久沒說話。

  林鈺傾從走廊那頭過來,看了他一眼。

  「多少人?」

  「一百零九個人,六十一個中招。」葉峰說,「其中十七個,已經滲進經脈了。」

  「能治嗎。」

  「能。」葉峰說,「這就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

  「什麼意思。」

  「要害人,有一千種更快的法子。」葉峰說,「下毒,斷藥,冬天不給暖氣。這些人無兒無女,死了沒人問。」

  「可他們沒有。」

  「他們給這些人一天三頓,加餐,被褥乾淨,護工客客氣氣。」

  「他們把這些人養得好好的。」

  「然後一天一碗安神湯,一喝二十年。」

  林鈺傾的呼吸慢了下來。「他們不是在害人。」葉峰說。

  「他們在試方子。」

  上三樓的時候,樓梯口有人攔。

  三個人,穿著院裡的工裝,胸前別著工牌。為首那個三十來歲,個子不高,手裡拿著一把拖把。

  「哎——三樓不開放!」

  「我是大夫。」葉峰說。

  「三樓是辦公區。」

  葉峰往上邁了一步。那個人把拖把橫過來了。

  那一下橫得很有講究——拖把杆壓在樓梯扶手上,另一頭頂著牆,正好卡死這段一米二寬的樓梯。

  葉峰停住了。

  他這半年跟人動過手,他知道這個姿勢意味著什麼:這個人受過訓。

  「你在這院裡干幾年了。」

  「六年。」

  「六年前進來的時候,誰招的你。」

  那個人沒答。他把拖把往前一送。

  那一送是奔著膝蓋去的——不是打,是別,是要把人從台階上撬下去。

  葉峰往側面讓了半步,右手在拖把杆上一搭,往下一壓。

  「咔。」

  那根杆子在中間斷了。

  斷的不是木頭茬,是斷在一節鐵箍上——那杆子裡頭是空心的,灌了鉛。

  剩下兩個人撲上來了。葉峰沒有出拳。

  他左手托住第一個人的肘彎,往上一送,那個人的整條胳膊被送到了自己腦後,人跟著往前一栽,撲在樓梯上。

  第二個人從側面來,葉峰一腳踩在那人膝蓋外側。

  那個人「啊」了一聲跪下去了。

  從頭到尾三息。沈聿站在下面一級台階上,刀都沒抽出來。

  「師弟,你沒打頭。」

  「打頭人就廢了。」葉峰把斷成兩截的拖把往地上一扔,「我還得問他們話。」

  為首那個還站著。他看看斷成兩截的拖把,又看看地上那兩個,臉色變了三變。

  然後他轉身就往樓上跑。跑到二樓半的時候,他從窗戶翻了出去。

  那是三米高。他落地滾了一圈,爬起來就往院牆那頭跑,翻牆走了。

  沈聿要追,被葉峰攔住了。「他跑不了多遠。」

  「為什麼。」

  「他剛才落地那一下,腳崴了。」葉峰說,「他跑起來右腳是外撇的。」

  「再說了——」

  葉峰往樓上看了一眼。「跑了一個,正好說明這樓上有東西。」

  院長辦公室在三樓。院長今天不在——劉護士長說他上個月就辭職了,新的還沒到任。

  葉峰把那張辦公桌的抽屜一層一層拉開。上頭兩層是帳本、發票、幾盒沒拆封的茶葉。

  最下頭那一層拉不開,鎖著。沈聿一掌把鎖拍了。

  抽屜里就一樣東西:一本值班表。那是那種老式的硬殼本子,邊角磨圓了,紙都發黃了。

  葉峰把它翻開。

  第一頁是最近的,今年的。護工的名字用簽字筆寫,一欄一欄,還有人畫了笑臉。

  他往前翻。前年的那幾頁,筆跡換了一批人。

  再往前,紙開始發黃,原子筆換成了鋼筆。

  再往前,那些名字他一個都不認得了。有幾頁上還貼著小紙條,紙條上的膠已經幹了,一碰就掉。

  十年前那幾頁,字跡忽然工整起來——那時候的人寫字都好看。

  十五年前的那幾頁,紙脆了。他翻的時候得用兩根手指托著,怕碎。

  一頁一頁,一年一年地往回翻。翻了很久。整間辦公室里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沈聿站在旁邊,一開始還看,看到後來他不看了——他數著葉峰翻頁的手,越翻越慢。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停住了。那一頁的頂上,用鋼筆寫著一個日期。

  字跡端正,墨色發褐。沈聿湊過來看了一眼,念出了聲:

  「乙酉年三月……」

  他念完,抬起頭,一臉茫然。「師弟,這是二十年前吧?」

  葉峰沒有回答。他捏著那本值班表,手指在那個日期上按著,按得指節發白。

  乙酉年正月,趙未寧死。

  乙酉年三月,師傅回山,把《鎮淵要略》削成兩半,一半封進藏脈殿,一半送去合契崖。

  也是乙酉年三月——這家療養院,開了第一次班。

  林鈺傾站在他身後。她看見了那個日期,一個字也沒說。葉峰把本子合上。

  「這塊地方,」他說,「比你的歲數還大。」

  那天下午,林震山來了。

  老爺子是自己開車來的。他從車上下來,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進那個院子,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祝婉清把那本股東名冊遞給他。老人翻開,看了三遍。

  他一句話都沒說,把名冊合上,遞還回去。

  「爸。」林鈺傾開口了。

  林震山抬起手,止住了她。

  他拄著拐杖,轉過身,把整個院子看了一圈——白牆,灰瓦,香樟,三樓窗戶上那些晾著的白床單。

  然後他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頓。「我這張臉,在東陽還值幾個錢。」老人說。

  「拿去用。」

  「能查多快,查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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