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分
這件事葉峰沒開口。
齊照那句話說完的第二天,他就下山了。他誰也沒說,回東陽接著查第三口井的位置。
沈聿問過他一次。「分不分?」
「不分。」
「為什麼。」
「分給誰。」葉峰說,「山上那些人,有一半是我半年前從床上紮起來的。」
「我把他們紮起來,轉頭再往他們身上塞東西?」
沈聿沒有再問。第七天,蔣文卿從山上打來電話。
「峰哥。」
「怎麼了,小滿有事?」
「不是小滿。」蔣文卿的聲音有點抖,「是丹房這邊……有些人,想跟你說件事。」
「什麼事。」
「他們商量了兩天。」
「商量什麼。」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他們讓我問你一句。」蔣文卿說,「一個人化不動的東西,多少個人化得動。」
葉峰把手機拿開了。他站在東陽康養中心那間辦公室的窗戶前頭,看著底下的街。
「誰跟你說的這個。」
「我不知道誰起的頭。」蔣文卿說,「我這幾天在丹房煎藥,聽見後頭那間屋裡有人在說話。」
「說了兩天。」
「今天早上他們推了一個人出來,讓他跟我說。」
「說什麼。」
「他說,讓我給你打電話。」
「他還說,你要是不接這個電話,他們就自己下山來找你。」
葉峰迴山那天是初七。戒律堂前頭那片空地上站著人。
不是四百多個——是一百多個。他們站得不整齊,有拄拐的,有互相攙著的,有坐在小馬紮上的。
葉峰認得這些人。這一百多個,全是那三百一十七個里的。
準確地說,是那三百一十七個里「只拽了一半」的那一批——身上還留著另一半,靠藥壓著,慢慢化,化了半年多,化掉了三成不到。
站在最前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黑瘦,個子不高,右邊臉上有一道疤。
葉峰記得他。
半年前落雁口那個據點,第三層,一排陶碗裡泡著人。這個人是從第十一隻碗裡抬出來的。抬出來那天太陽很好,他躺在擔架上,睜開眼睛看見天,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葉先生。」
「大哥。」
「我叫馬長貴。」那人說,「落雁口,第十一隻碗。」
「我記得。」
「您記得就好辦了。」
馬長貴往前走了一步。「我們商量了兩天。」他說,「商量的什麼您都知道了。」
「我們不會說話,我推舉我出來,是因為我歲數最大。」
「我就說三句。」
葉峰站在那兒沒有動。「頭一句:我們身上本來就有。」
馬長貴把自己的袖子擼起來。小臂上,從手腕往上,有一片顏色比周圍深。
「這半年我天天看著它退。退得慢,一個月退一點。紀姑娘說,照這個退法,我還得三年。」
「三年就三年,我不著急。」
「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撿的。」
「第二句:多擔一點,我們受得住。」
馬長貴把袖子放下來了。「我問過紀姑娘。她說我們這樣的人,身上本來就有那個東西,再添一點,是苦,不是要命。」
「苦我們不怕。」
「我在碗裡泡了三個月,那三個月我天天想死。」
「現在這點苦,跟那三個月比,什麼都不是。」
葉峰的喉嚨動了一下。「第三句。」
馬長貴抬起頭。「我這條命,是您那一網撈回來的。」
「那一網您撈了三百一十七個。」
他往身後指了指。「站在這兒的一百零幾個,都是那一網裡的。」
「您今天要分四十三口井。」
「夠分。」
那天下午談的是怎麼分。葉峰坐在戒律堂門口的台階上,跟馬長貴他們講了整整兩個時辰。
他講的不是好話。他把最壞的都講了。
分下去的東西不會自己沒,得靠他們自己身上那點氣一天一天磨。磨的過程會乏,會冷,會睡不解乏。
有些人本來三年能化完的,往後可能要五年。也有人化不完。
「化不完會怎麼樣。」有人問。
「化不完,就得一直背著。」
「背到死?」
「背到死。」
底下那一百多個人沒有一個走。「還有。」葉峰說,「我得跟你們說明白:我不知道我這個法子對不對。」
「三百年前有人這麼幹過。那一回一共十九個人分,十九個人後來怎麼樣,我不知道。」
「齊前輩也不知道。他說他那時候在下頭,什麼都不知道。」
馬長貴在旁邊聽著,忽然笑了。「葉先生。」
「嗯。」
「您這個人做買賣不行。」
「怎麼。」
「哪有賣東西的把壞話全說完的。」
底下笑起來了。笑完,馬長貴站起來。
「您別勸了。」
「我們不是不懂。我們就是懂了才來的。」
「您那一網要是當時也這麼猶猶豫豫,我早就爛在那隻碗裡了。」
分的當天夜裡,葉峰立了三條規矩。
他把這三條寫在沈聿那本簿子上,寫完念了一遍,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
第一條:隨時可召回。「我說收,當天就得停。誰身上的,我當天收回來。」
「不管你擔了多少,不管你擔了多久。」
「這一條不商量。」
第二條:每七天點一次名。「一百零七個人,我七天點一次,一個都不能漏。」
「誰沒到,全山停下來找他。」
「找不到人,我就把這一分收回來。」
第三條:按人記帳。沈聿把那本簿子翻開,從中間起了一頁。
頁頭寫了三個字:分擔帳。底下一欄一欄:姓名、擔了幾分、什麼時候擔的、化到什麼程度。
「一分一分記著。」葉峰說。
「將來能還的,一分一分還回來。」
「我死了,這本帳交給下一個。」
摁手印用的是丹房那盒印泥,蔣文卿拿來的,盒蓋上一層灰。一百零七個人排隊摁。摁完的往邊上站,站成一片,誰也沒走。
馬長貴摁的是第一個。摁完他看了一眼那三條規矩,問了一句:
「葉先生。」
「嗯。」
「您這第二條,七天點一次名。」
「怎麼了。」
「您是怕我們跑了?」
葉峰搖頭。「我是怕你們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