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你是哪一家的
第十四號在東南沿海,一個叫沙浦的鎮子。編號排下來,這一處是第六個動的。
前頭五處走得順:兩處是空的,三處還埋著,起完分下去,一切照舊。
沙浦這一處不一樣。他們到的時候是夜裡十一點。
那口井埋在一片舊鹽場底下。鹽場荒了二十來年,田埂上長滿了草,走上去一踩一個坑。
沈聿走在前頭,十來步就停住了。
「有人。」
前頭那片鹽田的中間,亮著燈。
不是手電,是一圈小燈——擺在地上,圍成一個圈,光是暖黃的,被海風吹得晃。
燈圈裡站著七八個人,圍著一個新挖的坑。有兩個人跪在坑邊上,手裡各端著一隻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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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在動。
不是被風吹的那種動。那水在碗裡自己轉,一圈一圈。
葉峰站住了。「那是什麼路數。」
「不認識。」程九淵說。
「你們知微閣也不認識?」
「我這半年翻遍了庫里的冊子。」程九淵的聲音低下去,「這個我一眼都沒見過。」
沈聿的手已經按在了刀上。「峰哥,那口井——」
「他們在動它。」
「他們要起走?」
「不知道。」
葉峰往前走了兩步。燈圈裡那些人也發現他們了。
一個女人先站起來。她轉過身,看見這邊一隊人從黑地里走出來——十幾個,帶著傢伙,最前頭那個擼著袖子。
她的目光落在葉峰的左手上。
他這半個月背著落霞那一井,掌心那一片黑已經長到手腕上頭。夜裡看不太清,可那女人看見了。
她還看見另一樣東西。
葉峰走路的時候左手會不自覺地捻一下——那是他這半年養出來的毛病,一動念,那縷東西就在指尖上繞一圈。
那女人的臉變了。「起井的人!」
後來兩邊把這一夜復過盤。
玉衡門那邊看見的是:一個身上纏著死氣的人,深更半夜帶著十幾個人闖到一口淵井跟前。兩千年了,會這麼幹的只有一種人。
葉峰這邊看見的是:一夥來路不明的人圍著一口井,正往裡灌什麼東西。
先動手的不是任何一方的頭。是玉衡門最外圈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和涅槃山這邊一個新弟子。
那姑娘手一抖,一碗水潑了出去。那水沒有落地。
它在半空散成一片霧,壓著地面走到那新弟子跟前,忽然往上一卷。
新弟子的刀砍在霧上,沒砍著東西。
霧裹住了他的手腕和小臂,一裹上就沉——他後來說,那感覺像是有人在他胳膊上掛了兩桶水。
那一刀落空,人往前一栽。沈聿把他拽了回來。
「住手!」
「都住手!」
沒人聽得見。
那一夜葉峰第一次嘗到憋屈。
他這一路的功夫,根子上是一個引字:不跟人硬碰,把對方的力引開、引偏,然後一手扣關節。
今夜這一路不管用了。他一動手引,那些水就散。
散成霧,散成沫,散成粘在皮膚上的一層濕。引之非拒之,前提是那東西得有個力。
水沒有力。
它只是一直往下壓。
葉峰往側面移了三步,想繞到那兩個端碗的人後頭。霧跟著他走,走到第四步,他的呼吸開始沉。
「峰哥!」沈聿在霧裡喊,「看不見了!」
葉峰把左手抬起來了。那縷東西從掌心底下出來,凝成線。
霧裡的水碰到它,退了一寸。只退了一寸。
葉峰把那根線往前送,送到那片霧最厚的地方,往兩邊一分——霧開了一道縫。
他從那道縫裡沖了出去。衝出去的一瞬間,他就知道自己欠下帳了。
那種感覺他這半個月熟了。用一次那東西,身上就空一塊,那一塊不會自己長回來,得從別處補。
補哪兒?他也不知道。這一筆後來壓了他七天。七天裡他一躺下就睡,睡醒還是乏。
——那七天裡,東陽那邊的林鈺傾也乏。她連著七天在會上走神,晚上八點就撐不住。她自己當是這一陣熬夜熬的,沒往別處想。
那兩筆帳當時誰也沒往一處放。衝出霧之後是三招。
第一招他扣那個潑水姑娘的手腕,扣的是關節,不是脈門。
第二招是躲。有人從側面拿短棍捅過來,他側身讓過去,把那人的胳膊肘往裡一別。
第三招他把那兩隻碗打翻了。碗一翻,霧散了大半。
也就是在這三招里,他看清了一件事:這些人沒有一招是往要害上招呼的。
那根短棍捅的是肋,不是心口。那片霧鎖的是手腳,不是喉嚨。那姑娘潑水潑的是腳底下那片地——她要絆住人,不是傷人。
同一時刻,玉衡門那邊也看清了同一件事。
這個身上纏著死氣的男人,動手三次,扣的全是關節。沒有一下打頭,沒有一下穿心。
「住手。」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不高,可整片鹽場上的人都停了。燈圈那邊站起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中等個子,穿一身靛藍的粗布衣裳,頭髮在腦後挽著。她沒有拿傢伙,兩隻手空著。
她往前走了幾步,走到霧散的地方站住。她盯著葉峰看了很久。
看的是他的左手。「你身上那東西是從哪兒來的。」她旁邊一個年長的女人替她問。
「落霞縣。」
「落霞在哪兒。」
「西南,一個縣。」
「你從那兒起的?」
「對。」
「你起它幹什麼。」
「那底下埋著一口井。」葉峰說,「縣裡三萬人,兩千多個病的。」
「我起了,他們能好。」
那年長的女人愣住了。
她轉過頭看了看掌門。那女人的臉色在燈光底下白了一層,抬起手,往那片剛挖開的坑指了指。
「……那一口,你也是來起的?」
「我是來起的。」
「起完你打算怎麼辦。」
「分下去。」
「分給誰。」
「分給一百零七個人。」葉峰說,「他們身上本來就有。」
鹽場上靜了很久。只有海風在響。
那個靛藍衣裳的女人往前走了兩步,走到葉峰跟前三尺遠。
她伸出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下,停在葉峰的左手上頭半寸的地方。
停了三息。
然後她把手收回去,轉過身,從旁邊那個人手裡拿過一樣東西——一塊小板子,巴掌大,黑漆的,配一支白色的筆。
她低頭在板子上寫了五個字。寫完舉起來。
葉峰看見了。「你是哪一家的?」
「涅槃山。」
那塊板子在她手裡晃了一下。她愣住了。
那個愣不是裝的。她整個人僵在那兒,眼睛睜得很大,隔了很久才低下頭,在板子上寫第二行。
她寫得很快,筆畫都連在一起。舉起來的時候,那五個字在燈光底下歪歪扭扭。
「涅槃山不是兩千年前就絕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