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玉衡門


  那一夜鹽場上生了火。

  火是玉衡門那邊的人生的。她們把那圈小燈收起來,從鹽田的埂子上抱來一捆乾柴,在坑邊上架起來燒。

  兩撥人圍著那堆火坐下。一邊十幾個,一邊八個。

  那八個全是女的。

  年紀從二十出頭到六十往上。穿的都是同一種衣裳——靛藍的粗布,短褂,褲腳扎著,腳上是那種能下水的膠底鞋。每個人腰上繫著一根繩子,繩子上掛著一隻小葫蘆。

  葉峰後來才知道那葫蘆里裝的是什麼。不是水。

  前往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是每一次挪眼的時候,從海底帶上來的一點泥。一次一小捧,裝在葫蘆里,隨身帶著。

  那是她們記帳的法子。「這一葫蘆是幾次的。」沈聿指著那個年長女人腰上那隻問。

  「十一次。」

  「十一次……那是一百一十年?」

  「不是我一個人的。」那女人說,「這葫蘆是我師父傳給我的,她師父傳給她的。」

  「我這一輩子挪過三次。」

  葉峰的手一直垂在身側。他這會兒覺得那半個月背在身上的東西沉了一倍——剛才那三招用得急,帳已經記上了。

  沈聿在旁邊小聲問:「咱們跟她們說到哪一層。」

  「說全。」

  「峰哥——」

  「說全。」

  那塊小黑板在火堆邊上傳了一夜。

  那個靛藍衣裳的女人姓池。她們那邊的人管她叫掌門,可她自己在板子上寫的是三個字:池秀娥。

  她不能說話。

  她旁邊那個年長的女人後來解釋了一句:她們這一脈,掌門要「封聲」——從接任那天起就不再開口。為什麼,她沒說。

  那一夜的話,一半是寫的,一半是那個年長的女人轉的。葉峰講的是兩千年。

  他從合契崖上那二十七對講起,講到釘被拔走,講到二十七個人在井底下舉了兩千年的手,講到釘歸原處那一天。

  講到一半,池秀娥舉手打斷了他。

  她在板子上寫:「釘?」

  「一尺一寸,四棱,通體漆黑。」

  她把那兩個字擦了,寫:「我們沒有釘。」

  「那你們靠什麼封。」

  她寫了一個字:「水。」

  然後她把那個字也擦了,重新寫了一行長的:

  「我們不封它。我們把它蓋住,每十年挪一次地方。」

  葉峰愣了很久。「挪什麼。」

  那個年長的女人接過話。「挪海眼。」

  「我們這一脈守的不是井,是眼。」她說,「東南沿海一共三處眼,最大的那處在我們這兒。」

  「眼不像井。井是死的,眼是活的,它會跟著潮走。」

  「我們的法子是每十年把它引到一處新地方,把它壓在水底下。」

  「為什麼要挪。」

  「因為壓久了會漏。」那女人說,「一個地方壓十年,底下的東西就開始往那一處的水裡滲。」

  「滲到第十一年,那一片海的魚就不能吃了。」

  「到第十三年,那一帶的人開始生病。」

  「所以我們十年一挪。」

  沈聿在旁邊聽傻了。「挪一次得多久。」

  「三個月。」

  「三個月?」

  「每一次挪,我們這一脈都要下去人。」那女人說,「下去的人要在水底下把它引出來,引著走,走到新地方去。」

  「下去的人,出來的時候要少一個。」

  火堆爆了一下。「兩千年。」葉峰說。

  「兩千年,兩百次。」

  「死了兩百個。」

  那個年長的女人點了點頭。「我們這一脈,最多的時候有三百多人。」

  她轉過頭,看了火堆那邊一圈。「今天在這兒的是八個。」

  「還有十一個在海上。」

  池秀娥在板子上寫了四個字,舉起來。

  「你們還剩幾個?」

  葉峰答得很慢。「算上山上的、山下的、十九家的,四百多。」

  那塊板子在池秀娥手裡停了很久。她低下頭,把那四個字擦掉,寫了四個新的。

  舉起來的時候她的手在抖。「我們剩十九。」

  火堆邊上沒有人出聲。後來沈聿把自己那本簿子拿出來了。

  他翻開,翻到最後那幾頁,推到火堆那邊去。

  「這上頭是我們那四百多個。」他說,「名字、哪兒人、幹什麼的,都記著。」

  「您要是不嫌棄,回頭我抄一份給您。」

  池秀娥把那本簿子拿過去,就著火光一頁一頁翻。翻得很慢。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在板子上寫了一行字。

  「你們記這個幹什麼。」

  「記著好點名。」沈聿說。

  「點什麼名。」

  「怕人丟了。」

  池秀娥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她把簿子合上,推回來,然後在板子上寫了六個字。

  「我們不敢記名字。」

  「為什麼。」

  她把那六個字擦了,重新寫:

  「記了名字,就想起來是誰下去的。」

  那天夜裡,兩邊說到天亮。說到最後,葉峰問了一句話。

  「兩千年了。」

  「你們守你們的眼,我們守我們的井。」

  「我們兩家隔著一千多里地。」

  「為什麼兩千年都不知道對方?」

  那個年長的女人苦笑了一下。「我們這一脈有一條祖訓。」

  「什麼祖訓。」

  「知道的人越多,想動它的人就越多。」

  葉峰坐在火堆邊上,很久沒有說話。那句話他在戒律堂的正牆上見過。

  一個字都不差。天快亮的時候,池秀娥讓人從她們那條船上取來一樣東西。

  是一本冊子。

  藍布面,很舊,邊角包了銅。翻開是豎排的字,前頭幾十頁的字已經辨不清了,紙黑成一片。

  她翻到中間偏後的位置,把冊子推過來。那一頁上記著一行:

  「萬曆十七年秋。第三眼失。人被起走,眼空。」

  葉峰的手停在那一行上。「失是什麼意思。」

  那個年長的女人說:「被人搶先起走了。」

  「誰起的。」

  「不知道。冊子上沒記。」

  「那時候記的人只寫了四個字。」

  她把冊子往後翻了一頁,指著上頭的字。

  「來路不明。」

  葉峰把那本冊子往回翻。一頁一頁往前。

  翻到第七頁的時候,池秀娥按住了他的手。她把冊子拿過去,翻到最後一頁,在上頭寫了三個數。

  寫完舉起來給他看。九。

  「九處海眼。」

  「兩千年裡,一共被人起走了九處。」

  葉峰盯著那三個字。「最早的一次是哪年。」

  池秀娥低下頭,翻回冊子中間那一頁,把那一行指給他看。萬曆十七年。

  葉峰算了一下。那是四百三十六年前。

  他抬起頭,看著火堆對面那八個女人。

  「四百三十六年。」

  他的聲音很輕。「可我們要找的那個人——」

  「他今年不到六十。」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