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他的路
趙觀瀾把袖子放下來了。他放得很慢,一寸一寸往下捋,捋平,扣上袖口那顆扣子。
「寒崖老先生。」
師傅在藤椅上沒有動。「四十二年前,您在我手腕上試過一味藥。」
殿裡的空氣一下子緊了。「那味藥叫什麼,我到今天也不知道。」趙觀瀾說,「我只記得那天您試完,您的手在抖。」
「您那時候二十三。」
「我十六。」
「您那條腿——」
「是那一下。」師傅說。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開口。趙觀瀾點了點頭。
「我猜也是。」
「這些年我一直想跟您說一句話。」
「您說。」
「對不住。」
殿裡沒有人料到這三個字。沈聿站在門口,整個人愣住了。
「我那年不知道我身上這個東西碰不得。」趙觀瀾說,「我要是知道,我不會把手伸給您。」
師傅閉上了眼睛。「那句話呢。」老人說。
「哪句。」
「我跟你說的那句。」
趙觀瀾沉默了一會兒。「我記得。」
「一個字都記得。」
他抬起頭。「您說:你這個不是病,是你們家的命,治不了。」
「我在山門外頭坐了三天,就為了聽這一句。」
「我下山那天走了四十里,走到天黑,坐在路邊上想了一夜。」
「我想的不是恨您。」
「我想的是:他說得對。」
殿裡靜得可怕。「這就是我們家的命。」趙觀瀾說。
「兩千年,一代一個孩子。」
「治不了。」
「所以我要把它斷了。」
葉峰坐在他對面。「怎麼斷。」
「把井開了。」
那三個字落在殿裡,外頭四百多個人都聽見了。有人喊了一嗓子,被旁邊的人按住。
「你先別急著罵。」趙觀瀾說,「聽我說完。」
「你以為我要開井是為了拿它做什麼。」
「不是。」
「開井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它出來了,我第一個死——我身上帶著它,它認得我,它出來第一件事就是回來找我。」
「我知道我會死。」
葉峰的手在膝蓋上按著。「那你為什麼要開。」
「因為我要這件事停下來。」
趙觀瀾往前挪了挪。「你算一筆帳。」
「只要那口井還在那兒,我們那一脈就得年年填孩子。」
「只要那口井還在那兒,你們涅槃山就得代代死一個。」
「兩千年了。」
「你們死了二十七個。你數得出來——他們的名字刻在崖上,一個一個,從上排到下。」
趙觀瀾抬起頭。「我們死了多少?」
殿裡沒有人回答。「三百多個。」他說,「我們那本冊子上記著,一共三百四十七個。」
「最小的那個六歲。」
「他們沒有名字刻在什麼地方。」
「他們就是我們家的孩子。」
「今年填這個,明年生下一個。」
趙觀瀾的聲音一直很平。那種平比任何嘶吼都難受。
「你半年前釘了那根釘。」
「你釘上去那天,我在南邊,我知道了。」
「我知道那一刻,我心裡想的是一句話。」
「什麼話。」
趙觀瀾看著葉峰。「我想的是:又是兩千年。」
「你釘這一下,是替天下人辦了件好事,我承認。」
「可你對我說的是:再來兩千年。」
「再填兩千年孩子。」
「再死兩千年人。」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我不幹了。」
「把它放出來。」
「讓它吃飽。」
「吃飽了它就得散——它是那麼個東西,它不是活物,它沒有肚子,它吃到一定份上就散了。」
「散盡了,它就沒了。」
「從此誰也不用再填孩子。」
「誰也不用再舉著手站兩千年。」
那一段話說完,殿裡安靜了很久很久。外頭四百多個人沒有一個人出聲。
後來是葉峰開的口。他沒有拍桌子,也沒有站起來。
「我問你幾個問題。」
「你問。」
「散盡要多久。」
趙觀瀾沉默了。「你算過沒有。」
「……我算過。」
「多久。」
「不知道。」
葉峰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不知道是多久。」
「一年?十年?五十年?」
「我不知道。」趙觀瀾說,「我們那本冊子上沒有這個。兩千年來沒有人放出來過,誰也不知道它要吃多少才散。」
「那我再問一個。」
葉峰的聲音還是那麼平。「它散盡之前,得吃多少人。」
趙觀瀾沒有答。「落霞縣三萬人。」葉峰說,「一口井埋在那兒九年,兩千四百個人病了,八十七個重的。」
「那是一瓢,埋在三十米底下,還封著。」
「你現在要把整口井開了。」
「開在北邊那座山底下。」
「那座山下頭三十里是聽雪鎮,一千二百戶。」
「再往南一百里是三個縣。」
「你告訴我,它散盡之前得吃多少人。」
趙觀瀾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我知道會死人。」
「死多少。」
「……很多。」
「那你憑什麼。」
葉峰站起來了。他這一站,殿外頭四百多個人一起動了一下。
「你要停的這件事,是拿一代人換的。」
「你說兩千年填了三百四十七個孩子,你說這個帳不能再算下去了。」
「我信。」
「我也覺得這個帳不該再算下去。」
「可你要停這個帳,你打算拿什麼去付?」
葉峰往前走了一步。「你打算拿現在活著的人去付。」
「拿落霞縣那三萬人,拿聽雪鎮那一千二百戶,拿這山下三個縣的人。」
「他們不知道有這麼一口井。」
「他們不知道兩千年填了多少孩子。」
「他們裡頭有個賣醬菜的老太太,七十三,一輩子沒出過那條街。」
葉峰站在殿中間。「你憑什麼替他們答應。」
殿裡靜了很久。殿外頭有人先開口了。
「他說得對!」
那是馬長貴。他站在人群最前頭,脖子上青筋都起來了。
「我那條命是葉先生撈回來的!我他媽的不認識什麼孩子不孩子!我就知道你要把那東西放出來,我們這一百多個第一個死!」
「老馬。」葉峰在殿裡說。
「我不說了。」馬長貴把嘴閉上了,可他還站在那兒,兩隻手攥得死死的。
趙觀瀾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動沒動。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辯。
後來他笑了。那個笑很淡,也很累。
「你知道嗎。」
「什麼。」
「這話不是你頭一個跟我說。」
趙觀瀾抬起頭。「二十年前,有個人跟我說過。」
「一模一樣。」
「一個字都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