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三次
那句話說完,林鈺傾站了起來。她一直坐在殿角。從趙觀瀾進殿到現在,她一句話沒說過。
「你說的是我媽。」
趙觀瀾轉過頭。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像她。」
「不像。」
「像。」趙觀瀾說,「不是臉。是站著的樣子。」
「她也是這麼站的,兩隻手垂著,誰也不看。」
林鈺傾往前走了兩步。「你去找過她三次。」
「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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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聽。」
趙觀瀾點了點頭。「我講。」
「頭一次是甲申年冬天。」
「我那年三十八。」
「我找了她四年才找到——你們趙家那一支散得很開,我從西北找到東陽。」
「找到那天下午,我在她家門口那條巷子裡站了兩個鐘頭。」
「為什麼站兩個鐘頭。」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第一句話。」
趙觀瀾的手在膝蓋上放著。「後來我敲了門。開門的是你爸。」
「我說我姓趙,我找趙未寧。」
「他把我讓進去了。」
「你媽那天在裡屋,抱著你。」
「你四歲多,睡著了。」
林鈺傾的手在身側攥緊了。「我把話說了。」趙觀瀾說,「說了大概一個鐘頭。」
「我說的跟今天說的差不多。」
「她聽完了?」
「聽完了。她從頭到尾沒打斷我。」
「然後呢。」
「然後她說了兩個字。」
「哪兩個。」
趙觀瀾看著她。「不行。」
殿裡沒有人出聲。「我問她為什麼。」
「她說:那底下的人是人,外頭的人也是人。」
「我說外頭的人不知道有這件事。」
「她說:那你更不能替他們答應。」
葉峰站在殿中間,慢慢地把手放下了。
「第二次是三個月以後。」趙觀瀾說。
「那年秋天。」
「我帶了兩樣東西去。」
「第一樣是這條胳膊。」
他抬起自己那隻右手,晃了晃。「我在她跟前把袖子擼起來了。」
「她看了很久。她伸手摸了一下。」
「摸完她問我:疼嗎。」
「我說不疼,早就不疼了。」
「她說:我不是問現在。」
趙觀瀾停了停。「她說:我是問你八歲那年。」
殿裡有人吸了一口氣。「第二樣是冊子。」
「什麼冊子。」
「我們那一脈的冊子。」
趙觀瀾的聲音低下去了。「上頭記著兩千年填進去的孩子,一個一個,有名有姓。」
「三百四十七個。」
「最早那些只有一個字,後來的有名有姓,再往後還記年歲。」
「我把那本冊子放在她桌上,翻開,讓她自己看。」
「她看了多久。」
「一夜。」
趙觀瀾抬起頭。「我在她家院子裡站了一夜。屋裡那盞燈亮到天亮。」
「中間我聽見她哭。」
「哭得很輕,怕吵著孩子。」
「天亮我進屋,她眼睛是腫的。」
「她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這三百四十七個,有沒有留下什麼。」
「我說沒有。」
「她說:那就是三百四十七個人,什麼都沒留下。」
「她把冊子合上,推給我。」
「然後呢。」林鈺傾問。
趙觀瀾看著她。「然後她還是說不行。」
殿裡靜了很久。「第三次是什麼時候。」
「乙酉年正月之前。」趙觀瀾說,「具體哪一天我記不清了,大概是臘月里。」
「那時候她已經不行了。」
「她一身純陰撐不住了,人瘦得脫了形,走兩步要歇。」
「我進屋的時候她坐在床上,背後墊著兩個枕頭。」
「你在她旁邊睡著。」
趙觀瀾的目光落在林鈺傾臉上。「你那年六歲。」
「你穿一件紅色的小襖,睡著了還攥著一根紅頭繩。」
林鈺傾的呼吸停了。「……你說什麼。」
「紅頭繩。」趙觀瀾說,「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我記得是因為她跟我說了一句話。」
「她說:這孩子學系頭繩學了兩年,還沒學會,可她非要自己系。」
殿裡沒有一個人出聲。林鈺傾站在那兒,眼淚一下子下來了。
她沒有擦。「那一次我沒有勸她。」趙觀瀾說。
「為什麼。」
「因為她那個樣子,勸也沒用了。她活不到我把事辦成。」
「我那天去是想問她一件別的事。」
「什麼事。」
「我想問她,她走了以後,我該找誰。」
殿裡的空氣凝住了。「她想了很久。」趙觀瀾說,「想到我以為她睡著了。」
「後來她開口了。」
「她說了兩句話。」
趙觀瀾的聲音很輕。「第一句是:等我女兒長大。」
「第二句是:我要她自己選。」
那兩句話落在殿裡,落在四百多個人中間。外頭沒有一點聲音。
「我答應了。」趙觀瀾說。
「我跟她說:好。」
「我等。」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二十年,我沒有碰過這個孩子一根手指頭。」
「我在東陽挖了七個坑,我在七個省挖了四十三口井。這些事我都幹了。」
「可我沒有碰她。」
趙觀瀾抬起頭,看著林鈺傾。「今天我來,也不是來動手的。」
「我是來看看你長大了沒有。」
「你憑什麼跟她說這些!」
那是沈聿喊的。
「那是她媽!你在這兒一件一件說,你安的什麼心!」
「沈聿。」葉峰說。
「峰哥我——」
「他說的是真的。」
「真的就能這麼說嗎!」
林鈺傾站在那兒,臉上全是淚。
她抬起手,把淚抹了。
抹完她開口了。聲音是啞的,可她問得很清楚。
「我媽是誰害的。」
趙觀瀾沒有立刻答。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殿外頭有人開始交頭接耳。後來他抬起頭。
「我不知道。」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知道。」
趙觀瀾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她死那天我在西北。我接到信是七天以後。」
「我當時以為是我們那一脈裡頭有人瞞著我動的手——我們那一脈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我上頭還有幾個老的。」
「我回去查了三年。」
「不是他們。」
「我又查東陽。查到李家,查到那輛車,查到那三個人。」
「那三個人二〇〇六年出了車禍,一起沒的。」
「一輛車,三個人,撞在橋墩上。」
「那年頭沒有那麼多監控。卷宗我托人調過,就四頁紙。」
「線斷在那兒。」
他抬起頭。「這二十年我一直在找。」
「找了二十年。」
「我今天坐在這兒,我還是那三個字。」
趙觀瀾看著林鈺傾。「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