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起井
三十二口井,起了兩個月。兩邊分頭動手。
趙觀瀾給的那十四個人,頭一天到東陽的時候,四百多個人圍著看了半天。
那十四個人里有八個是四五十歲的,六個年輕的。他們不穿黑衣服,不蒙臉,看著就是十幾個普通人——有一個是開貨車的,有一個在縣城裡教書,還有一個是女的,四十來歲,一手厚繭。
沈聿跟他們頭一回打照面,問了一句:「你們平時幹什麼的。」
「上班。」那個開貨車的說。
「上班?」
「我跑長途。」那人說,「一個月跑二十天,剩下十天辦這邊的事。」
「辦了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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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
沈聿愣了一下。「那你們……你們家裡人知道嗎。」
那個開貨車的看了他一眼。「我媳婦知道。」
「她怎麼說。」
「她不說什麼。」那人說,「我們那一脈,男的女的都一樣。她小時候也差點被挑上。」
沈聿沒有再問下去。他們幹活很利索。
第一口井是在河南。
那口井埋在一個鄉鎮衛生院的地基底下。他們頭一天到,第二天早上就動土,中午挖開,下午三點起完。
半天。葉峰是第三天趕到的。
他到的時候,起井那伙人已經走了。衛生院旁邊那個村子,三十幾個人躺下了。
「這是怎麼回事。」
村裡的人說不清。他們只知道前天晚上開始,村東頭那一片的人陸續開始發熱、乏、說胡話。
葉峰在那個村子裡待了六天。頭一天他沒治人,先轉了一圈,從村東頭轉到村西頭,一戶一戶敲門。
村東頭那一片二十幾戶,靠衛生院最近的六戶人家全躺下了。往西走,越走越輕。走到村西頭那口老井那兒,一個躺下的都沒有。
他在村里那張水泥球檯上畫了個圈。
「這個圈裡的,全得看。」
「圈外頭的呢。」
「也看。看完記上,回頭再來一趟。」
三十幾個人他一個一個看過來。有二十幾個是輕的,扎兩針、開三副藥就能走。有七八個重的,得他自己動手。
最重的是一個七歲的男孩。
那孩子在衛生院對面那戶人家,是燒了兩天兩夜才被家裡人抱出來的。他媽抱著他站在門口,手抖得抱不住。
葉峰接過來,往那張球檯上一放。
「按住他兩條腿。」
「大夫——」
「按住。」
他扎了七針。扎到第五針的時候那孩子叫起來了,叫得整個村子都聽見。
「再按緊點!」
「大夫他疼——」
「他叫得出來就是好事!」
七針扎完,孩子的燒退了半分。葉峰又守了兩個時辰,才敢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他晃了一下,扶住了球檯。
第六天夜裡,他給最後一個人扎完針,從那戶人家出來,蹲在門口的台階上抽了半根煙。
沈聿蹲在旁邊。「峰哥。」
「嗯。」
「他們那個法子快。」
「快。」
「咱們要是也那麼干——」
「沈聿。」
「我就是說說。」
葉峰把煙掐了。「他們起井的時候,那一井東西是往四面漏的。」
「漏出去的落在哪兒,他們不管。」
「他們只管把那口井掏空。」
「咱們不能這麼幹。」
「我知道。」沈聿說,「我就是心疼你。」
從第二口井起,兩邊分了工。趙觀瀾那邊起沒人住的地方——荒山、廢礦、河灘。
葉峰這邊起人多的地方。同一個法子,同一口井,兩邊的時間差得很遠。
趙觀瀾的人:半天,最多一天。葉峰這邊:三天到五天。
前兩天不動手,先看。他要把那口井周圍三里地的人先摸一遍,誰身上有多少,誰扛得住,誰扛不住。扛不住的先治,先轉走。
第三天起井。起完不走,還得再待兩天,把周圍的人再看一遍。一口井,五天。
第九口井起完那天,趙觀瀾來了一趟。他站在那個村子的村口,看著葉峰從一戶人家裡出來。
「你這個法子,走不完這三十二口。」
「走得完。」
「兩個月?」
「兩個月。」
「你算過沒有,你這樣一口井五天,三十二口是一百六十天。」
「我算過。」葉峰說,「所以我這邊一次開三個點。」
趙觀瀾看了他一會兒。「你把你的人拆成三撥。」
「對。」
「你自己一個人跑三個點。」
「對。」
「你身子扛得住?」
葉峰沒有答。後來趙觀瀾說了一句話。
「我那邊起了十一口,倒下去兩百多個人。」
「你那邊起了九口。」
他停了停。「一個沒倒。」
那句話說完他就走了。第二十九口井,是在陝西。
那一處埋在一個廢棄的磚廠底下,周圍三里地沒人住——這本來該是趙觀瀾那邊起的,可他們那十四個人當時全在南邊。
葉峰去了。挖開,下去,一切照舊:水泥屋子,石板,井口。
石板抬開的時候,底下泛著白。葉峰把左手伸下去。
那縷東西凝成線,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又不肯下?」沈聿在旁邊問。
「不是。」
葉峰的眉頭皺起來了。前八口井,那縷東西都是走到一半猶豫一下,壓半寸就下去了。
這一次不一樣。它停在半空,一動不動。
不是不肯下——是底下有東西把它頂住了。葉峰把手往下壓。
壓不動。「底下有東西。」
「什麼東西。」
葉峰沒有答。他把手收回來,趴到井口上,往下看。井底那一層白在動。
不是平靜地泛白,是那種翻湧的動——像一鍋將開未開的水。
「峰哥,你退開點。」
「別說話。」
葉峰趴在井口上,聽。一開始什麼都沒有。
然後有聲音上來了。那聲音很輕,很遠,像是隔著好幾層東西傳上來的。
它先是含含糊糊的一串音。葉峰聽不清。
他把耳朵往下湊了一寸。那聲音清楚了。
它在叫一個名字。葉峰整個人僵在井口上。
那不是他沒聽過的聲音。那也不是落雁口那一夜的聲音。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溫的,輕的,帶著一點東陽本地的口音。它在叫:
「傾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