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她的聲音


  葉峰當時就把石板蓋回去了。

  他叫人把那間水泥屋子的人孔封上,加了兩道鎖,派四個人在上頭守著。

  然後他打了個電話。電話打了很久他才開口。

  「鈺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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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了。」

  「陝西這一口,出事了。」

  「什麼事。」

  葉峰在那頭沉默了三息。「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

  林鈺傾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她坐飛機到西安,再開車三個多小時,到那個廢磚廠的時候是傍晚。

  葉峰在坑口等她。「它還在說嗎。」

  「在。」

  「說什麼。」

  「我沒聽。」葉峰說,「我昨天聽了一句就上來了。」

  「為什麼不聽。」

  「那句話不是說給我聽的。」

  林鈺傾站在坑口,往下看。三十米深,底下亮著燈,四個人在下頭守著,一個個臉色都不好。

  她把外套脫了,遞給沈聿。「我下去。」

  「鈺傾——」

  「我下去。」

  葉峰沒有攔。

  沈聿在旁邊急了:「峰哥你說句話啊!」

  「說什麼。」

  「你不能讓她下去!」

  「那你說該誰下去。」

  沈聿噎住了。「底下那個叫的是她。」葉峰說,「我下去它不說話。它只跟她說。」

  「那也不能——」

  「沈聿。」

  葉峰轉過頭。「她要是今天不下去,這一輩子都得惦記著底下那個聲音。」

  「惦記一輩子,比聽一回難受。」

  林鈺傾在旁邊把袖口挽好了。「我下去。」她又說了一遍。

  「我陪你下。」葉峰說。

  「不用。」

  「我不說話。」他說,「我就在你後頭三步。」

  林鈺傾看了他一眼。「行。」

  那間屋子裡點著兩盞燈。石板抬開的一瞬,那聲音就上來了。

  它比昨天清楚。「傾傾。」

  林鈺傾站在井口邊上,整個人僵住了。那是她媽的聲音。

  不是像。是那個聲音——那種帶著點東陽口音的、說話時尾音往下走的、叫她小名的時候會把第一個字拖長一點的聲音。

  那個聲音她二十年沒聽過了。

  她小時候有一盤錄像帶,是她四歲生日那天錄的。她十二歲的時候把那盤帶子翻出來看過一次,看完哭了一夜,之後再沒敢看。

  後來那盤帶子受了潮,壞了。從那以後,她媽的聲音她只在夢裡聽見過。

  「傾傾。」

  那聲音又叫了一遍。「外頭冷不冷。」

  林鈺傾的手在身側攥緊了。「你穿的夠不夠。」

  「媽給你燉了肉。」

  「紅燒的。你不是最愛吃這個嗎。」

  葉峰站在她身後三步遠,一動沒動。

  「你別在外頭待著了。」

  「回來。」

  那聲音停了一下。「回來吧。」

  「媽等你。」

  屋子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守在下頭那四個人里,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弟子,已經把臉轉到牆那邊去了。

  那小弟子後來跟人說,他當時最受不了的不是那個聲音。

  「是它說話的那個調。」

  「我姥姥就是那麼跟我說話的。」

  「她死了六年了。」

  林鈺傾站在井口邊上。她沒有哭。

  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可她一直站著,兩隻手垂在身側。那聲音接著說。

  它說的全是家常話。

  它說她小時候不愛吃青菜,藏在碗底下不吃。它說她五歲那年在院子裡摔了一跤,磕破了膝蓋,是她媽抱著她去的診所。它說她六歲那年冬天,她媽給她織了一件紅毛衣,袖口織長了一截,說是留著明年穿。

  它說這些的時候語氣一點都不陰。

  它不嚇人,不威脅,不提條件。它就是在說家常——像一個當媽的人,隔著一段日子沒見著孩子,把攢下的話一句一句往外倒。

  它說她七歲那年發過一次高燒,燒到說胡話,她媽在床邊坐了一夜,一個鐘頭餵一次水。

  它說她八歲那年上學,頭一天早上死活不肯進校門。它說她九歲那年——

  「不對。」林鈺傾說。

  那是她這半天裡說的第一句話。那聲音停住了。

  「我媽死那年我六歲。」

  「她不知道我七歲發過燒。」

  「她也不知道我八歲上學。」

  那聲音沉默了三息。然後它接著往下說。

  這一回說的全是六歲以前的事。它一件都沒說錯。

  它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真到林鈺傾自己都想不起來的地方,它還記得。

  那件紅毛衣她記得。袖口那一截她也記得。

  她媽說:留著,你明年就穿得上了。第二年她媽就沒了。

  那件毛衣她穿到八歲,穿到袖子短了一截。

  「傾傾。」

  那聲音說。「怎麼不說話。」

  林鈺傾開口了。她的聲音很穩。

  「你等一下。」

  那聲音停住了。林鈺傾抬起左手。

  那截紅繩還在腕子上,繞了三圈。

  半年前她從葉峰手上把它解下來,重新系回自己腕上。她說過一句話:押的東西該還了,明天我自己拿著。

  從那天起她沒解過。她把它解下來了。

  這一回解得很快,她沒有用牙咬,就是解開了。她把那截紅繩托在手心裡,走到井口邊上。

  「我媽系頭繩的手很穩。」她說。

  「她給我系了兩年。她一邊系一邊說,你自己系,你遲早得自己系。」

  「我四歲那年學了一年沒學會。」

  「我六歲那年,她死那天,我手裡攥著一根。」

  林鈺傾把手伸出去,伸到井口上頭。

  「你要是我媽。」

  「你就認得這個。」

  她把手一松。那截紅繩落下去了。

  一寸一寸往下,落到那一片白裡頭,不見了。

  「你要不是——」

  林鈺傾的聲音一下子高了。「你就別拿她的嗓子說話!」

  井裡靜了。一息。

  兩息。三息。

  然後那聲音變了。

  它不是慢慢變的,是一下子換了個人——像是有人把一張臉摘下來,露出底下那張。

  那不再是女人的聲音。那不是任何人的聲音。

  它就在所有人的腦子裡響,很近,近得像有人貼著後頸說話。它說的第一句話,是笑。

  不是笑聲。是那種「這有點意思」的語氣。

  「你比她硬。」

  林鈺傾站在井口邊上,沒有動。「她當年——」

  那聲音頓了一下。頓得很有分寸。

  「可是哭著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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