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逾矩


  陳攀腳步一頓,只同陳云云對視了一眼,便腳下更快,像是躲瘟神一樣,一溜煙跑走。

  陳云云滿臉詫異,抬頭看了看氣派的謝國公府大門,很是疑惑。

  「你二舅一向沉穩,怎得今日這般慌亂?」

  但沈婉的心思卻不在陳攀身上,她扯著陳云云的衣袖,再三確認:「娘,沈寧那個賤人萬一她真的搭上了謝家,借著謝家的勢翻了身。再仗著謝家撐腰,去武安侯府胡亂說些什麼,那我跟蕭世子的婚事豈不是要受到影響?」

  沈婉越說越怕,手中的錦帕都被絞得變了形:「娘,允之哥哥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攥在手心的。」

  陳云云見狀,反握住女兒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你這傻孩子,慌什麼?就憑那個從小在塞外吃沙子長大的野丫頭,能有什麼通天的醫術?我看吶,八成就是個走江湖騙吃騙喝的騙子,不知在哪學了點三腳貓的本事,指不定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僥倖讓她給撞上了罷了。這種見不得光的把戲,早晚有露餡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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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沈婉還是不踏實,「萬一她真的歪打正著,治好了國公夫人呢?那謝家豈能不重謝她?」

  「治好了又如何?」陳云云輕嗤一聲,眼神越發輕蔑,「謝家那是何等清貴高絕的百年門楣?國公爺和夫人什麼世面沒見過?沈寧那死丫頭性格粗魯,毫無教養,在他們眼裡就是個不登大雅之堂的野人。謝家就算真要報恩,也不可能屈尊降貴去幫她一個粗野丫頭。要幫,也是提攜你父親。」

  陳云云說到這,伸手點了點沈婉的額頭:「只要這謝家的恩情落在了你父親頭上,最後這天大的好處,還不是全都得落進你手裡?你就把心安安穩穩地放回肚子裡去吧。」

  有道理啊。

  沈婉點頭,蹙起的眉頭漸漸舒展開,頓覺輕快不少:「極是,是女兒想岔了,平白亂了陣腳。」

  陳云云滿意點頭,又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你的眼皮子也別太淺。武安侯世子固然不錯,但比起這國公府的小公爺,那可是差了不止一星半點!你今日進府,別管那沈寧怎麼作死,你自己定要拿出名門貴女的派頭,把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若是能借著這次機會,勾了謝小公爺的心,到了那時,要什麼沒有啊!」

  沈婉雙頰迅速飛上兩抹緋紅,嬌羞地垂下眼眸:「娘,您說什麼呢……女兒還未出閣,八字還沒一撇的事……」

  話雖如此,但她心裡清楚。

  一個蕭允之算什麼,若是能拿下謝安辰,日後沈寧那個賤人,就是給她提鞋都不配!

  謝氏一族自大梁開國起便是天子近臣,代代忠孝兩全。

  元氏皇族也不是卸磨殺驢之輩,不僅給謝家公侯爵位,也給黃金銀兩,良田百畝。

  到這一輩,謝公爺沒什麼遠大抱負,一派守成模樣,整日花呀鳥呀的。

  即便如此,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算謝安辰先前荒唐了幾個月,那也行!

  此刻,沈寧跟在元澈身後,慢慢悠悠走在謝家通往前廳的遊廊上。

  廊下碧草如波,微風徐徐。

  元澈時不時低頭咳嗽兩聲。

  他面色蒼白,臉頰上染著些許病態的微紅。

  「沈大小姐。」元澈聲音微啞,語氣中滿是自責,「今日之事,都是本王思慮不周。若非本王貿然求你看診,你也不會平白遭人非議。」

  他苦笑了一聲,單薄的肩膀微微瑟縮:「是本王不好,不通醫理,連自己都顧不好,方才竟是什麼都幫不了你。」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不像假的。

  再加上他咳得連氣都喘不勻,沈寧竟難得地生出一絲惻隱之心。

  「與你何干?」沈寧渾不在意地寬慰道,「那些跳樑小丑,我不放在眼裡。再說,王爺方才不是秉公處置,把那老東西扔出去了嗎?怎麼能說沒幫忙。」

  聽她這麼說,元澈長睫微顫,眼底划過一抹愉悅,面上卻依舊是那副病骨支離的模樣。

  他別過臉,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沈寧皺了皺眉,目光落在他周身纏繞的死煞上。

  到底是肉體凡胎,這煞氣灼燒著靈魂,怕是難受的緊。

  「喏,這個給你。」

  沈寧手從腰間一恍,掌心裡多了一顆金色丹藥。

  「我以前搓的丹藥,正好對王爺的病症,雖然不能根除,但能緩解一二。」

  元澈微微一怔,略帶驚訝地捏起。

  他什麼也沒說。

  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清楚,這病症是娘胎裡帶出來的,二十多年,帝後二人沒少給他找大夫。

  不論是御醫還是江湖神醫,人人都道是絕症,每活一天都是賺到。

  若是往常,元澈定然寒暄兩句,不動聲色地將這件事揭過去,不會吃,卻也不會駁了人的好心。

  但現在……

  不知為何,他只覺得面前的人和這顆藥丸都有一種吸引力,讓他覺得不一樣。

  與京城的那些恪守禮節,在規矩里長大的貴女們不一樣。

  與太醫院那些烏漆麻黑不知加了什麼東西的爛藥丸,不一樣。

  他望著那枚金丹,只猶豫了一瞬,便毫不猶豫扔進嘴裡。

  那一瞬,金丹化成一縷光,衝進他靈魂深處,在一片黑暗中講他的元神輕輕包裹起來。

  元澈原本沉重壓抑的呼吸竟奇蹟般地順暢了些,胸口的滯悶感也隨之消散了不少。

  「如何?」沈寧問。

  元澈沒有回答她,只愣愣站在原地,又驚訝,又驚喜。

  但他面上什麼都沒有,平靜的看不到絲毫波瀾。

  「沈大小姐。」他望過去,又鄭重喚她,「沈寧。」

  元澈喉結上下一滾,鬼使神差一般道:「聽聞你自幼與武安侯世子蕭允之有婚約?他非良人,配不上你。」

  這沒來由的一句,讓沈寧頗為驚訝。

  她歪著頭,伸手在元澈面前晃了兩下:「嘖,不應該啊,雖不能痊癒,但也不至於加重啊。」

  元澈恍神了一瞬,方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句十分逾矩的話。

  他抿唇片刻,低低咳嗽兩聲,找補道:「藥是好藥,本王胸悶多時,方才確實好轉了。但蕭允之不是良人,也是真心。如沈姑娘這般有手段有能力的女子,若嫁去做蕭允之的妻,實是憋屈。」

  沈寧點頭:「沈寧知曉王爺的好意,但此事就不勞王爺費心了。」

  「還是可以……」元澈話說了一半,咳嗽聲先一步淹沒了後半段。

  他想說還是可以費心一下,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妥當。

  他與沈寧非親非故,說這些來平白討嫌。

  沈寧甩開扇子,笑了:「王爺,我這樣的,犯不著誰來配,也用不著嫁給誰,不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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