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世人百態,最是精彩
五個字,元澤頓時明白了其中玄妙。
「武安侯府不想要沈婉,所以把壽宴的事兒做文章,逼沈懷古把陳云云推出去頂罪,然後沈婉只要有個下獄的娘,便是洗不掉的污點。」元澤晃著手裡的摺子笑了,「好算計。」
「這後宅狗咬狗的破事,父皇懶得理會,讓孤扔給皇城司。」笑眯眯望著元澈,挑著眉毛賤兮兮問,「你接麼?」
「接。」元澈道,「為什麼不接?下半年的軍費還有幾萬兩的窟窿,正好填上。」
元澤絲毫不意外,瞭然點頭:「且去做,孤給你兜低。」
說到這,他話音一轉:「還有件事,孤聽說,沈懷古去找過沈婉,讓她不擇手段地拿下蕭允之。」
元澤邊說邊從手邊拿出一封密信,遞給元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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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寥寥幾字,是說沈懷古正在想辦法從鬼神樓購買合歡散。
京城鬼神樓的傳說由來已久。
說只要付出等價的代價,就能換來所有想要的東西。
大多數人從來不信,只覺得那是個精心包裝的黑市,做些見不得人的交易。
但皇族眾人卻心中有數,鬼神樓確實存在,只是他們選定客戶的標準並不透明,並非人人都能進去。
沈懷古為了沈婉,不知道付了什麼代價找上鬼神樓,也算是拼了。
「他可真是個好父親。」
元澈譏諷一笑。
沈懷古找過沈婉後,沈家風平浪靜地過了許多日。
沈懷古雖未在明面上發作,可連著幾日,他一下朝回府便徑直去了柳姨娘的棲月苑。
夜裡也宿在柳英的房裡,旁人一概不見。
府里的下人私下嚼舌根,說柳姨娘不爭不搶地熬了十幾年,總算是要守得雲開見月明。
還說陳云云一反常態,居然沒鬧,肯定是暗地裡憋著壞,準備坑害柳姨娘。
沈寧削木頭的刻刀微頓,細碎的木屑簌簌落下。
一旁陳云云被曹嬤嬤攙扶著,立在沈寧面前,眼眶紅腫。
沈寧沒抬眼,涼涼道:「陳姨娘不去想辦法自救,找到我這裡有什麼用?」
「大小姐,求您救救妾身吧。」陳云云俯身跪下,「妾身已經走投無路了。」
沈寧削牌位的手停了。
她放下刻刀,直言:「也是,陳姨娘本就是旁系支脈的庶女,太后壽宴上折了本家的陳之罕,陳家這次不會救你。而你前幾日又觸怒了沈懷古,與沈婉離了心,確實走投無路了。」
陳云云抿著唇。
她眼眸發酸,鼻翼微微顫抖。
雖然不知道沈寧是怎麼知曉這些內情,可一切都和她說的一樣。
她為沈家鞠躬盡瘁,半生心力都用在這。
可沒想到,出事之後,婆母不管不問,女兒怨恨,夫君更是準備棄了她。
陳云云哽咽:「我不甘心的。我為了沈家,照顧婆母,捧著夫君,十年如一日,卻換來這樣的結果,憑什麼啊!」
她指著院子外,眼淚簌簌而下:「沒錯,我是妾室,但我也不是自己想成為妾室的,我沒有被人十里紅妝娶進門的資格,但我自坐上主母的位置,為沈家掏心掏肺。」
她啞著嗓子,顫抖著又念了一邊:「我掏心掏肺啊!」
沈寧沒回答,這問題的答案,誰也沒法告訴她。
姓氏與出身,她沒得選。
所以她一直等,等一個機會,等一次命運的轉折。
十年前,裴湘死了,沈家主母的位置空下來了,陳云云的人生忽然就亮了。
她成了沈家的主母,操持著所有院子的吃穿用度,全心對婆母,一顆心都系在沈懷古身上。
她以為她有了命運的選擇權,以為只要做好這一切,沈懷古不念她功勞也會念個苦勞。
她甚至沒想過得到沈懷古的愛。
「髒活累活我都做了,我不需要他們對我如何的好,只托舉一下自己的親生骨肉,只讓我有個還算體面的夫人生活,就連這樣,這樣他都不願意給我,憑什麼!」
陳云云胡亂地擦掉面頰上的淚水。
她胸口憋悶,大口地喘息著。
十年來的隱忍,委屈,受過的白眼,聽過的訓斥,一股腦湧上心頭。
「還有你,你走了便走了,為什麼還要回來!你若是不回來,我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沈懷古說你有巨額的嫁妝,呵!」
她指著沈寧,懊悔、惆悵、嫉妒、委屈……
那雙眼裡充滿了人生百態。
她憤恨,怒吼:「你還不如就死在外面,如今我也不會這般悲慘,還要求到你頭上,還要讓你看我的笑話!」
這聲音,在院子裡迴蕩三圈。
沈寧看著她,許久道:「陳云云,你不是真的來求我,你只是知道自己快完了。」
陳云云倔強地梗著脖子,手攥得很緊。
「我不會完蛋的。」她道,「我在沈家這麼久,知道的事情多如牛毛,他不敢捨棄我!」
沈寧嗤笑一聲,悠悠道:「活人自是麻煩,但如果是死人呢?」
陳云云一怔。
「你也是個蠢的。」沈寧淡然道,「沈懷古說什麼你就做什麼,沒有自己的腦子,人云亦云,如今境地,咎由自取。」
她沒再理會陳云云,重新拿起刻刀,一刀一刀落在手裡的木頭上。
陳云云在她身旁站了很久。
她喘息著,頹然著,仿佛丟了魂。
直到曹嬤嬤喊她很多遍,她才好似如夢初醒,踉蹌轉身,跌跌撞撞走出院門去。
沈寧其實挺佩服沈懷古。
既非權傾朝野,能反哺陳云云無數金錢地位,又非腰財萬貫能給她絕頂富足的生活,怎麼就憑藉一張嘴,讓陳云云死心塌地為他幹活。
知尋撇撇嘴,也道:「她怎麼有臉來求小姐您的啊,難不成以為自己是個什麼人物?」
「窮途末路,她怕了。」沈寧吹一口氣,吹開落在手上的一層木屑。
手裡的牌位,已經有了五分樣子。
「你抽空去告訴陳云云,就說我給她一個機會,要我救她可以,要她用十年前的舊檔簿子來換。」
記錄著十年前,沈寧身邊侍奉的丫鬟婆子的名冊。
知尋蹙眉:「小姐,她那樣的人,你救她幹什麼啊?」
「我需要那本冊子。」沈寧頓了頓,「你若是能找到,便不用這麼費勁了。」
知尋登時閉嘴。
那府志說來奇怪,像是人間蒸發一般,滿院子的小老鼠翻了四五天,一點線索都沒有。
「小姐,您要那冊子幹什麼?」
沈寧沒抬頭,淡淡道:「十年前的下人被發賣了個乾淨,這事情不同尋常,也許和裴湘的死有關。」
小姑娘的性子她了解,除了裴湘死得蹊蹺,不然她絕對不會對沈懷古動手。
說不定沿著這條線索,能找到裴湘所在何處。
但沒想到,沈寧一語成讖。
尉遲展上沈家拿人時,春末的風裡已經夾著熱浪。
他站在沈家中庭,對陳云云歪酸道:「夫人,我是真佩服您,樁樁件件親力親為,每一步都人證物證俱全,你這真不是能幹壞事的料子,若是有命從皇城司出來的話,聽句勸,收手吧。」
尉遲展出了名的碎嘴,損起來毫不留情。
陳云云的臉色灰敗如死灰。
她雙腿一軟,癱坐在地,捂著面頰嚎啕大哭起來。
十幾年的夫妻情分!
沈懷古居然真的為了自己的官途,把她推出去了。
沈婉被玄甲衛擋在後排,只能焦急望著陳云云,白著臉哀喚:「娘……」
而沈寧,自始至終都抄著手站在廊下,冷眼旁觀,不置一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