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為時已晚
沈家院牆上,繁茂樹冠間。
晉小五靠著粗壯的枝幹,一手擼著懷裡的臘肉,一手壓著本冊子。
他認認真真地翻找了幾頁,在寫著「蠢」字一頁的右下角,工工整整地落下了陳云云的名字。
那一瞬間,沈寧只覺得後背上有什麼東西灼了她一下。
她回頭望去,正好瞧見樹上的一人一妖。
臘肉自從葉片中好奇地探出腦袋,湊上前看著晉小五手裡的巴掌大的小冊,好奇歪頭。
晉小五收了筆,咧嘴笑了:「你不懂,紅塵里蠅營狗苟,世人百態,最是精彩。」
說完摸了摸臘肉的腦袋。
沈寧遠遠望著,瞧著晉小五手裡的冊子,總覺得有什麼不太對勁。
但她沒多想,片刻後,收回了視線。
那天晚上,皇城司內。
尉遲展本要提審陳云云。
他提著一盞昏黃的燈,從大牢長長的甬道里走下去。
四周一片寂靜。
尉遲展越走越覺得不對,心裡無端忐忑,像是要發生什麼大事。
他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走到陳云云的牢前,尉遲展忽然頓住。
他餘光瞥見了牢里的異常。
僵硬的脖子慢慢扭過去,整個人到抽一口涼氣。
陳云云死了。
倒吊在半空中,長發蘸血,如毛筆一般,在地上寫了一個「蠢」字。
同日夜裡,沈寧沐浴的時候,背上莫名多了一顆奇怪的痣。
知尋舉著小銅鏡,讓沈寧從面前更大的那一面中,看到了那痣的樣子。
一個金色的大字,懸浮在她背後上,赤裸裸寫著「哀」。
沈寧蹙眉,確認了一遍:「你眼中,這只是個痣?」
知尋點頭:「紅色的針尖大,但以前沒有的,是今天突然出現的。」
看著鏡子裡如水波一般蕩漾的「哀」字,沈寧一時也沒有頭緒。
景園三十年,初夏,京城打了第一聲悶雷。
靜思苑裡電閃雷鳴,外屋帷幔被大風吹起,肆意飄蕩。
沈寧猛然從夢裡驚醒,她似乎察覺到什麼,伸手從架子上扯過外衫,光腳踩在地上,慢慢向屋外走去。
風裡夾雜著詭異的氣息,大雨嘩啦啦落在地上。
門口軟墊正中,知尋以花栗鼠的姿態蜷在上面睡得香甜。
沈寧一人站在屋檐下。
慘白的電光在半空閃過,照出她身後絕非人類的高大背影。
雷聲轟隆隆炸裂,雲層像是被鑲了一層白色的邊。
有那麼一瞬,沈寧瞧見了院子裡一個倒吊的人影。
她穿一身囚衣,自樹上倒掛而下,長發披散,血水沿著髮絲滴落。
沈寧愣住:「陳云云?誰幹的?」
那鬼影緩緩伸出手,指著東邊的院子。
沈寧向東看去,只有光禿禿的院牆,牆外便是巷子,之後便是市井,是京城方正的坊子,是無數人家。
她還想再問些什麼,就見閃電一晃而過,院子裡什麼都沒有了。
沈寧站在屋檐下,看著滴落的水幕,眸子裡金光微微閃爍。
不多久,雨勢漸漸緩和,沈家四處卻亮起了火把,鬧哄哄的,像是遭了賊。
靜思苑的大門被咣咣敲響,睡在堂屋門口的知尋一個激靈就站起來。
她恢復了人身,揉著惺忪的睡眼埋汰:「誰啊!大晚上的,讓不讓睡覺了!」
說完,抬眼就瞧見站在屋檐下的沈寧,心頭咯噔一下。
「小姐,您怎麼起來了?」
沈寧沒回答她,只揚了下顎:「開門。」
知尋木訥點頭,披上外衣,撐開一把油紙傘,踏著水花三兩步跑到門前:「來了來了。」
她兩手把門一開,等時間,渾身打了個激靈。
就見院門外的青石階上,正匍匐著渾身是血的曹嬤嬤。
知尋震驚道:「曹、曹嬤嬤?!」
曹嬤嬤一身都被雨水打濕,髮髻散亂,雙手卻死死護著懷裡的東西。
她蒼白著面龐,隔著半個院子,衝著廊下沈寧悽厲地喊:「大小姐!求求您!大發慈悲救救夫人,救救老奴吧!」
雨淅淅瀝瀝個不停,屋檐下,沈寧長身玉立。
「先進來再說。」她道。
知尋連忙拽起曹嬤嬤,將她拖進院內,反手插上門閂。
眼見外頭牆頭閃爍的火光越來越近,拉著曹嬤嬤就往灶房跑,三下五除二將人埋進了柴垛里。
她才折回院中,院門便被人從外頭猛地踹開。
一眾手持火把的家丁呼啦啦地涌了進來,將靜思苑擠得水泄不通。
沾了火油的火把,在雨里依舊猖狂肆意的燃燒著。
雨水沖刷的極快,血跡已經消失不見。
沈寧站在台階之上,居高臨下地睨著這群不速之客,她外衫衣擺在風中翻飛,眉眼間好似覆著一層霜雪。
領頭的管事愣了愣,才上前一步,對天拱了拱手:「大小姐,我等奉命捉拿一個叛主的婆子,她興許逃進了您這院子,現下我們要搜院,還望大小姐行個方便!」
話說的客氣,卻半點沒有要徵詢沈寧同意的意思。
他一揮手,一眾家丁立刻四散,在院中翻箱倒櫃地搜查起來。
其中有三個,舉著火把闖進了灶房。
沈寧不怎麼食五穀雜糧,灶房平日裡也就知尋偶爾用來做些糕點打牙祭,裡頭空蕩得很,一眼望去,唯一能藏人的地方,便只有角落裡那座高高的柴堆。
那三人環視了一圈,很快瞧見了柴堆,舉著火把,一點點逼近。
昏黃的火光下,他們分明瞧著那柴堆正一顫一顫地發抖,裡面定然藏了活物。
此刻被埋在底下的曹嬤嬤,隔著縱橫交錯的柴火棍,驚恐地瞪著眼。
她的嘴巴像是被縫住了一般,連一絲嗚咽都發不出來。
恐懼中,她忽地想起兩個月前,沈寧歸家當日。
那日桂嬤嬤也說自己突然縫了嘴,發不出聲音,她那時還笑話桂嬤嬤膽小如鼠。
如今風水輪流轉,自己也遭了這邪門事,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只能在黑暗中越發恐懼。
那三人越逼越近,正中拿人拔出了腰間的刀。
曹嬤嬤心頭一涼,覺得自己這條老命,今夜怕是要徹底交代在這兒了。
唉,都是命。
只盼自己死後,大小姐能看在她拼死送來舊帳冊的份上,發發善心,替夫人求個情。
她絕望地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