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望這把傘,能為姑娘劈開個乾坤


  沈寧想起陳云云說的那個夢,夢裡一個白衣男人,提著戲台子一樣的燈籠,出現在牢里。

  可她也不確定就是那個人。

  因為尉遲展說他也是掌燈進去的,燈籠與燈籠,火焰的顏色上並沒有什麼區別。

  「罷了。」沈寧道,「人死燈滅,此事爛在你的肚子裡,以後就在這醫館裡好好幹活。」

  她指著後院:「這院子後面住著個凡人,她的生死決定了你的生死,你最好別讓我太費心。」

  知意一怔,轉頭向後院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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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自己被沈寧從西市愣抓來東市,其他妖怪肯定已經發現了。

  先前鬼神樓立過規矩,說哪個妖怪都不能去沈寧面前找不痛快,否則就會失去鬼神樓的庇護。

  她本就生活艱難,就算從醫館回去,怕也是沒法討生活了,不如留下算了。

  知意當即跪地叩首:「謹遵小姐教誨。」

  扣在地上,不知過去多久,也沒聽到沈寧說可以起來的聲音。

  她大著膽子抬起頭,這才發現沈寧已經消失在屋裡。

  只剩桌上半盞茶,還冒著氤氳的水氣。

  初夏的京城,大雨說下就下。

  積雨的烏雲仿佛被誰擰了一把,雨幕漫天漫地。

  沈寧站在茶樓的屋檐下躲雨,抬頭看著屋檐上傾斜的水柱。

  此時天已要黑了。

  沈寧看得出神,右手忽地邊探出把素白的油紙傘。

  一襲白衣的男人和善開口:「大雨阻了姑娘的路,望這把傘,能為姑娘劈開個乾坤。」

  他說話有些意思,引著沈寧側目看去。

  男人清淡的眉眼裡含著笑意,頭上帶銀色雕花的發冠,白色的髮帶輕垂而下,在風中左右晃動著。

  見沈寧不語,他笑意更深,又喚了一句:「姑娘?」

  沈寧這才回身,低頭看著那把傘,傘面保養得極好,手把的位置刻著一個白字。

  「你姓白?」沈寧下意識道。

  白蘊挑眉,卻沒回答她,只說:「萍水相萍,何必問來路?」

  沈寧這才抬高視線,看著他的面頰。

  那人淺笑盈盈,坦坦蕩蕩,身上既沒有妖氣也沒有煞氣,是個凡人。

  沈寧伸手,將雨傘拿在手裡,道一聲多謝。

  馬車緩緩停在茶樓面前。

  車夫撐著傘匆匆趕到,對白蘊頷首:「少主,久等了。」

  白蘊沒再多說什麼,仿佛剛才的一切不過順手而為,如今借著傘面的遮掩,他踏著腳凳站上馬車車轅,將要離去。

  臨行前,又回眸看著沈寧,自上而下微微一笑:「姑娘,這雨看著大,其實下不了多久,且再等一刻。」

  說完,他撩開車簾,俯身坐進車裡。

  車輪壓著無數水花,在瓢潑的大雨中慢慢向前,沒多久就消失在京城連綿的雨幕中。

  沈寧低頭看看手裡的傘,不知為何,總覺熟悉。

  一天之中,她體驗了太多次熟悉,多到她自己都覺得不對勁。

  熟悉的丹藥,熟悉的傘,熟悉的人,熟悉的事。

  大抵是她的時間已經太久遠了,久到連回憶都是一件疲憊的事。

  內心只起了個頭,便覺累,於是很快放棄,將傘背在身後,抬頭望著面前的雨。

  一刻後,果然小了。

  沈寧這才踏出茶樓,推開手裡的油紙傘。

  傘面邊緣,寫著一個肆意瀟灑的「白」字。

  她忽然想起人間話本里,青城山下也有個白家,也是個大雨天,借出過一把傘。

  淅瀝的雨里,她款款而行,走著與馬車相反的路,迎著風雨前行。

  身後很遠的地方,白家馬車裡,白蘊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須臾之間,他似自嘲般笑了:「你果然又不記得我了。」

  馬車在白家門前停穩。

  白蘊撩開車簾,一抬眼身形微頓。

  他露出幾分詫異,望著門前半身濕透的蕭允之。

  蕭允之抬起頭,隔著雨幕望過來,拱手喚了一聲:「白先生。」

  白蘊點頭,緩緩下車。

  僕人匆忙撐給他一把傘,他就那樣站在滿天的雨水裡,饒有興致瞧著眼前人。

  武安侯世子蕭允之,自幼被嚴厲培養,吃了一籮筐的訓誡才長大。

  親爹信奉虎狼教育,坑子數次,以至於他未到及冠之年,就先在北境體驗數次死裡逃生,立下不少戰功。

  出身雖不如皇族尊貴,但在大梁,亦無人敢輕視。

  就是這麼一位世子爺,今日卻像是霜打的茄子,同以往風姿不同,神色沉鬱,定是經了什麼糟心事。

  以至於他一個人站在那,連帶著周遭都寒涼不少。

  白蘊看他不開口,只得先問:「這個時辰,鬼神樓還沒開張,蕭世子來找我,是有什麼想問的?」

  蕭允之手攥緊了,薄唇輕碰,猶豫片刻道:「……若蕭某執意贏取沈寧,可對大業有影響?」

  登時,白蘊露出幾分瞭然神色。

  他嗤笑出聲,將這問題又拋給蕭允之:「那蕭世子覺得自己能娶到麼?」

  蕭允之站在原地沒動。

  他沒想過這個問題。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有婚書在手,且還誠心下聘,就算沈寧當下對他無感,日後也註定是蕭家婦。

  白蘊看他神色有一瞬錯愕,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他兩手至於身前,笑道:「蕭世子,白某覺得,只要你能娶到沈懷古的女兒,對方是哪個女兒,都無所謂。沈懷古游離在太子與四皇子之間,他只要肯嫁個女兒給你,他與四皇子,往後就是拆不開的關係。」

  他頓了頓:「且太后壽辰上,沈婉的所作所為雖然難堪,但說到底,也是幫了主公,將沈家從太子一側狠狠推出去老遠,是好事啊。」

  白蘊拍了拍蕭允之的肩膀:「世子不也因此,才在壽辰上全程都保持了沉默?」

  白蘊淺笑著,說完這些,他略一低頭,提著衣擺,與蕭允之擦肩而過。

  蕭允之依舊站在屋檐下,沒動。

  他抬頭看向烏雲密布,雨水淅瀝的天空,像塊石頭。

  白府僕人收了傘,見他許久沒有要進去的意思,便問:「世子要進屋喝杯茶麼?」

  蕭允之掃了一眼,睫毛上沾著幾分露水,搖搖頭:「不了,還有要事,替我同先生道一聲謝。」

  說完,他獨自走進雨幕中。

  「唉世子!雨傘!」

  蕭允之腳下沒停,也不知是聽到了還是沒聽到。

  白蘊站在屋前,於廊下回眸,隔著院牆瞧見他離去的身影,伸手接住屋檐下傾落的雨滴。

  僕人哭喪個臉回來:「少主,世子沒拿傘。這麼大雨,回去怕是要鬧病了。」

  白蘊輕笑,似在回答,又似在自說自話:「這才哪到哪,他日後要淋得雨,一把傘都不夠遮。」

  說完他轉身往屋內走了兩步,卻又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一樣,吩咐道:「去找四皇子,就說沈懷古從鬼神樓里拿了一瓶合歡散,下一步讓他看著辦。」

  僕人點頭,應了一聲是,轉身往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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