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山蜘蛛和家養小蜘蛛之間,只隔著想開的距離
茫茫多的歲月里,沈寧見多了隨和儒雅的人,見多了魯莽暴戾的人。
獨這自視甚高的,不食人間煙火的,見得確實少了些。
她不知道蕭允之哪裡來的底氣,只覺得他這話讓人兩眼一黑,半句不想和他多言。
沈寧轉身便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腳步。
請訪問𝕾𝕿𝕺𝟝𝟝.𝕮𝕺𝕸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無奈轉身,望著還跟在身後的蕭允之,涼涼道:「別跟了,不然我明日就進宮求聖旨解除婚約。」
蕭允之一怔。
他半隻腳已經邁出去,目光落在沈寧的面頰上,遲疑了片刻,最終又收回去。
沈寧倒退兩步,見他沒再動,這才轉身快步向前。
這次,他沒再跟過來。
沈寧實在不懂人心。
蕭允之明明選了沈婉,用十年與她培養情誼,為何事到如今,又要放棄沈婉?
人之一生那麼短暫,人間十年,難道都不能讓他堅定地選擇一個人?
她身後,蕭允之站在原地。
就那樣注視著沈寧的背影,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
他對沈婉是有情誼的。
這麼多年,他都以為最終要嫁入蕭家的會是沈婉,所以待她並無保留。
可是……
他的手漸漸收緊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他覺得他可能是瘋了。
京城的西市,獨占兩個坊子的面積,內里又分南北十八小坊,距離東市乘馬車要行半個時辰。
傍晚時分,深紅的夕陽染紅天空,遠處一坨低壓壓的烏雲,緩慢著自西向東而來。
馬車從西市駛出,橫跨半個京城,駛入東市的巷子口。
沈寧撩開車簾,給了車夫一粒碎銀,之後拽著車裡一個哭哭啼啼的小丫頭一併下了車。
小丫頭穿一身粗布麻衣,嘴上抽泣個不停,眼神卻狠狠盯著沈寧,一個勁吆喝「殺了你」。
這場面太過怪異。
車夫怕惹禍上身,收了銀子,急忙駕車離開。
巷子口只留下沈寧和小丫頭。
那小丫頭被抓著後領子,眼神卻依舊不饒人,惡狠狠盯著沈寧:「你欺負小妖,算什麼能耐!有本事我們光明正大的打一場,我必殺你!」
沈寧仿佛聽到天大的笑話。
她側目看去,唇角一勾,玩味道:「好啊。」
小丫頭沒想到她回答這麼幹脆,還想繼續大放厥詞。
可下一瞬,沈寧身後忽然迸發出一片黑影,大妖的威壓直衝天際。
四周狂風呼嘯,那影子越來越高,越來越大。
小丫頭看傻了,仰著頭,半張著嘴巴,竟一眼看不到那妖力的盡頭。
她咽了口唾水,尷尬一笑:「那個,你這長輩實是過分,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同個小孩子動手。」
沈寧見她這麼識時務,挑眉一笑,轉身拎著她就往巷子裡面去。
小丫頭這才鬆了口氣。
她心如擂鼓,方才那巨大的恐慌讓她額角滲出一把冷汗。
果然啊,鬼神樓誠不欺妖,他們說京城來了個不好惹的大妖怪,讓各路小妖都退避三舍,不要去自尋死路。
當時她還覺得是鬼神樓誇大其詞,如今看來,根本就是先見之明。
自己方才一招未出就被按在地上,還以為是這人不講武德偷襲。
現在看看,分明是她心善,沒真想弄死她。
老話說得好,凶神惡煞的山蜘蛛和家養小蜘蛛之間,只隔著想開的距離。
她瞧著沈寧飄蕩的衣擺,鼓足勇氣伸手,拉了兩下:「那個,你剛才說的,一個月三顆上品煞氣丹,包吃包住,只接待外傷客人,一天四個時辰,月休沐四天,都還作數不?」
沈寧笑了,沒看她:「作數。」說完又問了一句,「你有名字麼?」
小丫頭想了想。
別的妖怪都叫她蛛妹,但她自己不喜歡這個稱呼,聽起來像是豬。
索性搖頭,趁機換個名字。
「沒有。」她道,「沒名字。」
沈寧恰好走到醫館門前,頓了下腳步,繼而道:「那往後,你就叫知意了。」
說完,小蜘蛛眼前天旋地轉,沈寧硬是把她扔進了醫館裡。
待她回身,醫館裡的門窗咣啷啷幾聲,接二連三地閉上了。
沈寧在榻上坐下,於黑夜裡看著面前跪在地上的知意,慢條斯理問:「那大牢里的女人是怎麼回事?」
知意一愣,心一下懸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搖頭擺手:「不是我,我沒有,別亂說。」
沈寧沒回答。
這般沉默蔓延,知意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
她怕。
怕沈寧是來給那個女人報仇的,而她自覺百口莫辯,今日估計凶多吉少。
沈寧不疾不徐,從袖子裡掏出一片蜘蛛絲。
那絲線與知意互相輝映,發出幽藍色的光。
「你的蜘蛛絲。」她淡淡道。
知意哽住。
妖怪只要用了妖力,必有留存。
順著那股妖氣自然而然就能找上門,算是鐵證如山,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起來。
知意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腦子裡天人交戰。
沈寧也不急,慢悠悠倒了盞茶,潤了口嗓子,半晌才開口:「是凡人的願望?」
知意聞言,先是抿嘴,隨後搖頭。
她像是認命了一般泄了氣,開口道:「是鬼神樓的懸賞。」
「鬼神樓?」沈寧眯眼。
她不止一次聽到這個名字,覺得有點意思。
「鬼神樓是陰司立在京城的交界之地,順帶管理京城的妖怪。」知意頓了頓,「我沒殺人,真的。」
沈寧點頭:「我知道。」
殺人的妖,手上必有煞氣,一輩子都甩不掉。
順著蜘蛛絲找到的小蜘蛛,身上只有妖氣,沒有煞氣,足夠證明她自己。
但陳云云被她的蜘蛛絲吊在半空又是板上釘釘,所以沈寧也好奇得很。
許是見沈寧真的沒有要殺她的意思,知意放鬆了不少,繼續道:「鬼神樓每年會出一些懸賞,抓那些死後逃脫了陰司的孤魂野鬼,和那些逆天改命苟活人間的凡人。」
她解釋:「我本來是不想接的,但我年紀小,食天地靈氣上爭不過大妖怪,又實在太餓,就接了想混口飯吃。」
說到這,豎起兩根手指,「一次給兩顆煞氣丹呢!」
又怕沈寧不信,忙從懷裡掏出剩餘的一顆給沈寧看。
夜裡,漆黑如墨的丹藥上煞氣翻湧,圓圓的藥身上點綴著金色的紋路。
沈寧忽然覺得很熟。
那花紋,筆法,似乎見過很多次,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知尋繼續道:「那懸賞上說陳云云逆天苟活,我就想著賺這兩顆煞氣丹填肚子,就摸進牢里等著。可我剛把她裹起來,外頭就來了人,嚇得我還沒做什麼就跑了。再回去,人就已經掛在那沒氣了。」
她念叨著:「好在掌柜看我可憐,好說話,還是給了我兩顆……」
沈寧卻沒聽她後面的說詞,打斷道:「你說,你把人掛起來就跑了?」
「嗯。」知意點頭,「我、我沒幹過這種事,沒經驗,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原來如此。
難怪她身上沒有因果。
人不是她殺的,自然算不到她身上。
「你看到來的是誰了麼?」沈寧好奇追問。
知意想了想,之後搖頭,實在道:「只看到一簇光,我就跑了。」
「跑了?」
「嗯。」知意點頭,侷促道,「身邊有太多妖怪被凡人的願望束縛著,我怕是個有能耐的凡人,萬一被願望束縛,實在得不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