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鬼神樓


  沈寧站在屋外,隔著三五步的距離,望著堂屋裡擺放的那盞連枝燈。

  她悄悄後退,躲在門口柱子的陰影下面,聽著堂屋裡的爭論。

  「行了,行了!」沈老夫人的拐杖杵了兩下地,她和事道,「都是一家人,說這麼難聽的話對你有什麼好處?老二媳婦,就算沈寧不願意嫁,沈婉嫁不進去,那也輪不到你們二房,你還是歇了那個心思。」

  林夫人聞言,聲音更大:「憑什麼啊?母親,偏心也不是這樣偏心的吧!當年您說大哥是什麼程大儒的親傳,他全身上下摸不出來十兩銀子,入京為官的盤纏還是把我們的房子金銀全抵了拿給他,湊了足足二百兩,說會還!」

  「結果呢?就給我夫君換了個從八品的芝麻官!再也不提銀子的事情。」

  林夫人大概是氣急了,把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一股腦全抖摟出來。

  「後面您也入京後那更是偏心,良田是大哥的,大宅主院子是大哥的,我們二房就落了個二進的小宅,還得和大哥每月掏一樣的銀錢孝敬您,如今大哥計策全落了空,明明可以讓我們家的女兒頂上去,您倒是好,讓我歇了這心思,憑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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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老夫人猛然提高音量,呵斥道:「就憑那婚書上約定好,要一百二十台嫁妝,現銀三千兩,把你和老二還有你們這四個兒女全賣掉都湊不齊!」

  林夫人愣住,她腦袋嗡了一聲,半晌才震驚道:「多少?一百二十台?三千兩?」

  沈老夫人鼻腔里出口氣:「兩家的婚約是二十年前定下的,那時候武安侯到底是和誰定婚事,你心裡沒點數麼?」

  林夫人這才像意識到什麼一樣,半張著嘴,許久沒發出聲音。

  眼看她算盤落空,沈懷古冷笑:「林恩瑤,你若是湊得齊,你便拿去。」

  林夫人扯扯嘴角,一時懵了,沒再開口說話。

  沈老夫人擔憂地看向沈懷古,她低聲問:「如今寧兒姐不願意嫁,婉兒又鬧成這樣,嫁妝也還沒下落,接下來怎麼辦喲?」

  沈懷古手指緩緩收緊,他冷冷一笑,咬牙切齒道:「兒子自有辦法。」

  把沈寧從關外弄回來,本是奔著將裴湘留下的嫁妝搞到手,好把沈婉風光嫁入武安侯府。

  如今嫁妝一點消息都沒有,他才想著先生米煮成熟飯,武安侯總不會不認這件事。

  可沒想到,白蘊出了藥,四皇子搭了台,就只需要沈婉下個藥,她還能給辦砸了!

  沈懷古思來想去,眼神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終默默下定決心。

  既然如此,就別怪他心狠手辣。

  「從今天開始,你們所有人,都不許提這件事。」

  他頓了頓:「如果有人追問,就說,是沈寧不想嫁入武安侯府,故意教唆的婉兒。聽懂了麼?」

  沈老夫人怔愣片刻,看著沈懷古:「這,這不好吧?這會毀了寧兒丫頭!」

  「毀什麼毀!」沈懷古甩袖起身,「她是我沈家的女兒,就該要為弟弟妹妹分憂!」

  說完,大步從堂屋裡走出去。

  月光清冷,沈懷古的腳步又快又急,他腰背微彎著,面上的神情極為嚴肅。

  沈寧站在門口的紅柱邊,看著那道背影,直接跟了上去。

  沈懷古悄悄咪咪從沈家側門,走一條小路出去。

  之後坐上馬車,連夜往西市去。

  隨後他下了馬車,又低頭快走過七八個街角,繞到西市一條不起眼的巷子前。

  白日裡半個人影都沒有的巷子,此時熱鬧非凡。

  地攤連著地攤,看不到盡頭。

  沈寧一眼掃過去,便發現這裡的攤主大多都不是人類,售賣的東西也千奇百怪。

  有老鼠須,狗指甲,還有裝著眼睛的小罐子,能迷惑人心神的香包……

  巷子兩側一左一右掛著燈籠,昏黃的紙張上寫著鬼神二字,綿延向前。

  沈懷古側身從眾人身邊走過,擁擠著往前。

  沈寧站在巷子牆頭上,看著他一路往裡,直到眼前出現個寬敞些的小廣場,他才稍作停留,喘了幾口氣。

  沈寧抬起頭,就見廣場上一側,矗立著如道觀一般對開的大門。

  匾額上「鬼神樓」三個字,冒著紫色的氣息。

  沈懷古先是恭敬對大門行禮,之後那門自己開出一條縫。

  他連忙整理一下衣裳,閃身走進去。

  沈寧好奇。

  她自巷子屋檐上跳下,站在鬼神樓前,仰頭看過去。

  門後,一座圓柱高塔若隱若現。

  「沈姑娘。」身後,忽然傳出白蘊的聲音。

  沈寧頓了下,慢慢轉身。

  廣場上不知何時停著一輛馬車,四周眾妖怪各個都轉過身,像是非常懼怕那馬車一樣,背對著。

  白蘊坐在車裡,點了盞吊掛的小燈,正撩開車簾,笑著同沈寧招手:「你非凡人之軀,那邊去不得。」

  沈寧一愣。

  他知道自己不是人?

  白蘊笑意不減,示意沈寧上車再聊。

  沈寧踟躕片刻,還是挪了腳步。

  踏上馬車的瞬間,巷子裡方才所見的一切由遠及近的塌縮而來。

  極快地消失在沈寧面前。

  這巷子,這廣場,空曠無人,在寂靜的夜裡,如每一個沉睡的街道一樣,半個人影也不見。

  車輪咯吱咯吱響起,駕車的馬夫穿著蓑衣,帶著笠帽,看不出模樣。

  沈寧在馬車中,目光一刻都沒從白蘊身上挪開。

  他似乎也不覺得冒犯,頷首微微笑著。

  一如兩人在大雨的茶館前相遇時,穿一身白衣,綁著一條白色的髮帶,溫文爾雅。

  馬車裡還煮著酒,白蘊不慌不忙,用竹斗舀出一勺,青潤的酒液在沈寧面前的酒樽中,漸漸八成滿。

  「鬼神樓之所以叫鬼神樓,便是無妖的地界。」他笑眯眯的,「那邊是黃泉路,中陰界,縱然是你,也踏入不得。」

  沈寧沒動酒。

  「你到底是什麼人?」她問。

  白蘊笑起,將雙手展開,在她面前展示著:「喏,就是個凡人而已。偶然之間得了這鬼神樓,與人以壽命為貨幣做些交易,在這京城勉強討個生活。」

  沈寧望著他:「壽命?」

  「正是。」白蘊拿起摺扇,一邊搖一邊笑著說,「比如方才,令尊……啊,不,沈懷古,便用自己三年壽命,買下一隻訛獸,算是相當的大手筆。」

  沈寧蹙眉:「他買那個幹什麼?」

  白蘊沒回答,笑著岔開話題:「其實白某今日找沈姑娘,並非偶然,而是有事想問。」

  他從懷裡拿出一張黃表紙,紙上寫著一組生辰八字:「此為沈懷古的嫡長女,沈寧的生辰八字。」

  他頓了頓,手指敲在上面:「雖然魂歸地府只有短短半個月,但已經死去近一年……」

  白蘊的眼眸在沈寧身上打量個來回:「沈懷古差遣人來買這生辰八字之人往前十年之過往,白某以為還是先來問問沈姑娘比較好,若是你不願意告訴他,這一單生意,白某不做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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