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善惡到頭


  四周光影變換,她跑著跑著,跑到了死胡同里。

  眼前一個白衣的男人,懷裡抱著個女嬰,遞給年輕的沈老夫人。

  他臉上帶著面具,看不真切。

  那時的她,撥開包裹的襁褓瞄了一眼,嫌棄蹙眉。

  沈老夫人踉蹌兩步,身後像是撞到了什麼東西。

  她回頭,對上一張慘白的臉。

  她認得,是十多年前,京城傳聞瘋了的武安侯府原配,余氏。

  余氏披頭散髮,一張臉紅綠交加,歪著頭問:「我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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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老夫人嚇瘋了,只覺得頭髮都要豎起來,連滾帶爬,沒命地跑。

  她跑啊跑,天上飄著紙錢,四周飛著魂幡,腳一滑,趴在陳云云的墓前。

  沈老夫人緩緩抬起頭,陳云云一身素衣望著她:「我的孩子呢?」

  「啊!」沈老夫人尖叫一聲,瑟縮著後退,「不是我!不是我!冤有頭債有主,都是他的主意!和我沒關係!」

  她背後撞上什麼東西,忽然退無可退。

  陳云云不知何時站在她面前,身邊還多了余娘。

  沈老夫人身子一僵。

  兩張臉猛然逼近,一口同聲質問:「我們的孩子,在哪裡?」

  沈老夫人掙扎著,恐懼著,尖叫著,抱頭痛呼。

  下一瞬,她猛然驚醒坐起,大口喘息。

  屋內亮著微黃的燭火,沈老夫人身上的冷汗濕了半身。

  她環顧四周,看清了自己還在沈家的床榻上,懸著的心緩緩落地。

  一旁,知尋的聲音響起:「小姐,老夫人醒了。」

  她這才注意到外間還有兩個人,蒼白著一張臉看了去。

  屋內所有的陳設都和白日裡一樣。

  里室內一張床,兩側擺著妝檯和斗櫃,而後一道內門之外,垂掛著珠簾,珠簾前,一張圓桌,四把方凳。

  沈寧便坐在凳子上,手臂端在圓桌上,自顧自倒茶。

  沈老夫人卻白了臉,哆嗦著唇,抬手緩緩指著沈寧身旁:「你、你身旁……」

  沈寧點頭,端起茶吹一口浮沫:「老夫人,你時日無多,陰陽界限已經不那麼分明了,瞧見些什麼東西,也正常。」

  她抬頭對坐在身旁,穿一身月白衣裳卻臉色青黑的女子,頷首致意。

  那女子也極講究,兩手交疊,同沈寧行了個禮。

  沈老夫人看呆了,口中喘著粗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寧低頭喝茶,潤了口嗓子:「老夫人,她叫余娘。」

  遇到余娘,純屬意外。

  沈寧今日本在渡魂醫館裡坐診。

  曹嬤嬤康復之後便在醫館給沈寧管帳。

  她本就是陳家擔心陳云云不識幾個大字,照顧不了內宅,刻意留在她身邊的人,如今做起醫館的掌柜,如魚得水。

  知意因著每月的煞氣丹量大管飽,幹活也很賣力。

  她吐出來的止血帶已經成了醫館最亮眼的招牌。

  白日裡門口排著長隊,凡人爭相購買。

  夜裡半個京城的小妖怪,都悄悄跑來囤兩片。

  再加上被沈寧胖揍一頓的㺊和山蜘蛛如今都活得好好的,連帶著沈寧這個外來妖怪的口碑也好起來了。

  此時,沈寧眼眸里金光一轉,從面前的鯉魚妖身體裡掏出一根魚鉤。

  魚鉤帶血,又彎又長。

  鯉魚妖口中突出一口黑血,彎著腰喘息許久,才起身行禮:「神醫啊,這鉤子嵌在我喉嚨里七八年了,終於拔出來了!我終於能養好身子,去報答李公子的放生之恩了!」

  沈寧望著她,淡淡問:「怎麼報答?」

  鯉魚妖想了想:「當然是效仿前輩們,以身相許,為他生下一兒半女,餘生守護著他。」

  沈寧深吸一口氣,往椅子後面一靠,瞧著手裡的魚鉤,之後猛然一出手,又把那魚鉤塞回鯉魚妖的嘴巴里。

  她輕笑一聲:「他放生?那是他家裡吃不下也賣不掉,再說了,就算你一根筋要報恩,也不過就是一條魚的價值,你這一輩子,就值一條沒開智的魚錢?」

  她說完,不等鯉魚妖再開口,手一揮,那鯉魚妖已經站在門外,一雙眼裡全是難以置信。

  「走吧。」沈寧擺擺手,「我看你帶著那鉤子,也挺好。」

  瞧見這一幕,知意眼神逐漸冰冷:「那魚鉤就是李狗蛋的,小姐幫她取出來,她不思回報小姐,居然還要去給李狗蛋以身相許,這種忘恩負義之輩,殺了算了。」

  沈寧搖頭:「不准。」

  知意頓時泄氣。

  此時一隻小老鼠從門口跑進來,還沒兩步,就被知意嗖一下粘在半空。

  她眯眯眼打量著老鼠,瞧見老鼠脖子上一根紅繩,這才放開。

  小耗子被嚇得不輕,踉蹌著跑到沈寧面前,嘰嘰喳喳說著沈老夫人和沈懷古打架導致中風,沈懷古正往靜思苑來。

  沈寧施施然起身。

  她將小老鼠捧在手裡,眨眼間那小老鼠便恢復如常。

  她這才看向知意:「這老鼠留在這,傳話用。」說完又強調了一句,「不許吃。」

  知意抿嘴,念叨了一聲是。

  沈寧這才出了醫館的門。

  那一瞬,她便瞧見站在巷子裡,手裡捏著一張黃表紙,左右張望的余娘。

  她一身月白的衣裳,頭髮卻梳得極好,即便已經死去多年,依舊保持著端莊大氣。

  余娘也看到了她。

  一妖一詭,隔空對視著。

  巷子裡的月光落不到地面上,余娘看了很久,才確認眼前人真的在看她。

  她遲疑著,猶豫著,最終還是走上前,行了個極為標準的大禮。

  「在下余娘,聽白掌柜說,在這醫館裡,便能見到一位神通廣大的沈大夫。」她頓了頓,試探性問,「敢問,您就是沈大夫麼?」

  沈寧瞧著她身上異化的滔天煞氣,再看著她那張人畜無害的面容。

  果然是為害一方的惡煞,但偏偏壓製得很好,竟還保留著自己的意識。

  她點頭,反問:「你留在這世上,必有牽掛,你在找什麼?」

  余娘望著沈寧,許是沈寧的問題太直白,戳進她心裡最痛的地方。

  她神色逐漸扭曲,臉上泛起不整張的青黑色,兩手抓得很緊,連聲音都變得刺耳起來。

  「我,我想自己報仇,我要去找調換我孩子的沈氏老夫人,我要親手,親手報仇。」

  沈寧眼瞅著她身上的煞氣要抑制不住,抬手在她眉心一點。

  余娘長出了一口氣,捂著自己的心口,慢慢抬頭。

  她連忙又行禮:「多、多謝姑娘。」

  沈寧卻從身後抽出摺扇,把玩著扇片,好奇問:「復仇的念頭往往會吞噬神志,別說凡人,就算是精怪也堅持不了這麼多年。」

  她問:「余娘,你這麼努力地壓著這口氣,是為什麼?」

  余娘用袖子蘸了幾下沒有汗水的額頭,輕聲道:「因為,冤有頭,債有主,余娘不願意牽扯無辜的人,我只想弄死她一個人。」

  沈寧瞭然:「沈家就在京城,你不會不認識路吧?」

  余娘望著沈寧,低笑一聲:「那沈家估計知道自己作孽太多,在院門院牆乃至周圍,都放了許多驅散邪祟的法器,我進不了那院子。」

  她說完,跪在地上,同沈寧叩首:「求沈大夫帶我入院,我報仇之後,絕不停留,必去地府,承受我贏得的懲罰!」

  沈寧沒說話。

  她看著余娘身上滔天的煞氣,心裡惋惜。

  確實如白蘊所說,是個棘手的。

  九世的善人,怎麼就在這最後本該大圓滿的一世,被人逼到不惜消耗所有的功德,也要報這一仇。

  她這九世有多善,如今,便有多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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