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因果
比沈昭捉姦稍早一點的二更天,沈府里,沈老夫人拄著拐杖,匆匆穿過兩道垂花門,一道月門。
她神色焦急,身上只披了一件單衣。
桂嬤嬤追在她身後,安撫道:「老夫人您慢些,萬一二姑娘只是去了哪位千金家裡貪了杯,或者……」
沈老夫人猛然收腳,一雙眸子瞪著她。
桂嬤嬤被那眼神戳了個激靈,連忙閉嘴,別開視線。
沈老夫人鼻腔里出口氣,直奔主院。
她等不及下人通稟,推開沈懷古的房門,將沈懷古從床上拽起來:「你!你這個逆子!」
沈懷古本在睡夢裡,冷不丁聽到這話,十分煩躁:「娘,你幹什麼啊!」
他如今這般地位,竟還有人喊他逆子,連帶著看自己母親的眼神都涼。
沈老夫人卻怒了,用拐杖指著沈懷古的鼻子,氣急道:「你毀了一個姑娘還不夠,如今,竟還要毀掉第二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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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古坐在床邊緩了緩神,極為不耐煩:「你在說什麼啊,這半夜不睡覺,在這鬧?」
「鬧?」沈老夫人氣不一處來,「婉兒都這個時辰了還沒回來,你居然還能睡得著!」
沈懷古愣了下,睡衣消散,整個人清醒不少。
他想起傍晚曾從秋竹那拿到密信,說今晚必然成事。
於是抬頭安撫老夫人道:「哎呀,婉兒去廟裡給她母親點長明燈去了,早前我就和她說了,佛寺里小住一晚,白日再回來,兒子還給她派了人手護著,沒事的。」
這話沈老夫人一點都不信。
她親眼見到了沈婉對那婚約的執著,又知道陳云云沒把她教出什麼真本事,滿手只有腌臢手段。
如今忽然夜不回府,必起災殃!
「沈懷古,事到如今,你還騙我這老婆子!我就問你,她母親那個樣子,你以為她會學到什麼好手段?」她怒斥,「你真當武安侯蕭家,是那麼好糊弄的,真當他們會捏著鼻子,咽下一個名節敗壞的姑娘!」
沈懷古見自己母親說到這個份上,也不裝了,兩手一攤,擺爛道:「你一天天不好好休息,操這個閒心幹什麼呢?你管他們好不好糊弄,無所謂啊!再說了,就算不好糊弄,木已成舟,他們還能不認?」
聞言,沈老夫人更氣了。
「再說了,但凡那蕭允之對婉兒沒點意思,也不會上那個套,他有賊心沒有賊膽,咱們幫他一把又怎麼樣?」
「你!你!」沈老夫人說不過他,抄起拐杖便打,「我怎麼會生了你這樣的兒子!你這麼做,不就是把婉兒往火坑裡推!」
拐杖落在沈懷古身上,他一邊喊疼一邊跑,還不忘辯解:「什麼火坑,我是她親爹,還能害她不成?蕭允之年少有為,她嫁過去,吃香的喝辣的,有什麼不好?」
沈老夫人到底年紀大了,跑了兩圈便站在原地喘息,雙唇哆嗦。
她手指著沈懷古,切齒道:「那沈寧呢!」
沈懷古愣了下,片刻後,他嗤一聲笑了:「娘,旁人不知,你還不知麼?沈寧也僅僅只是姓沈而已。」
沈老夫人咬著唇,大吼一聲:「那你怎麼不說,她為什麼會僅僅只是姓沈!沈懷古,你以為你做的那些腌臢事,娘不知道麼!?」她急火攻心,「活該!活該你被沈寧捅兩刀!」
那一瞬,沈懷古的逆鱗驟然一痛。
十年前瀕死的恐懼,沈寧那想要與他同歸於盡的眼神,像是黑暗裡的蛇,攀上他的手臂。
「夠了!」他用力一推,沈老夫人跌坐在地。
他一改方才推讓的模樣,惡狠狠道:「你一把年紀了懂什麼,竟在此咄咄逼人!我是為了誰?我還不是為了沈家!」
「你兒子,師承程大儒,是他得意弟子,可入朝為官二十六載,入京也有十二年,我得了什麼?區區六品太常寺編修!一個破改錯別字的!就連名不見經傳的小學子,如今都在我腦袋頂上!我不為沈家籌謀,不為前程奔一奔,難不成要這樣一輩子被人踩在腳下?!」
沈老夫人被那一推,卸了大半心氣。
她喘息著,望著沈懷古,字字泣血道:「兒啊!你怎麼會,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啊?你的抱負呢?你的文人傲骨呢?」
沈懷古望著她。
微黃的燭光落在他冰冷的側顏上。
他唇角似乎扯動了下,忽然笑了一聲,眨眼又收了笑意。
他歪著頭,理所當然:「娘,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拘小節,這不都是您教我的麼?這幾個月您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沈寧一回來,您就像是變了個人?」
他俯身看著沈老夫人,悠悠開口:「您該不會也和謝安辰一樣,被什麼東西給奪舍了吧?」
沈老夫人還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舌頭仿佛被漸漸冰凍一樣,連個字都說不清楚。
她顫顫巍巍指著沈懷古,嗚嗚囔囔發出幾個怪音。
沈懷古蹙眉,這才察覺到幾分不對勁。
「娘?」
他連忙上前,兩手扶著沈老夫人的肩膀:「娘你怎麼了?」
沈老夫人半張著嘴,一雙眸子死死盯著他,身體卻像是不受控制,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懷古嚇壞了:「桂嬤嬤!桂嬤嬤快進來!」
桂嬤嬤連忙推門而入,瞧見這一幕,嚇白了臉:「來人!快請府醫!」
沈懷古扶著沈老夫人,像是想到什麼一樣,沖外面大喊:「去把沈寧帶過來,就說她祖母突發惡疾,讓她務必過來救人!」他頓了頓,切齒道,「價格好商量!」
沈老夫人半躺在他懷裡。
她目光描摹著自己兒子面頰的曲線,不明白這幾十年,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可忽然之間,沈懷古那句話又在耳邊響起。
他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拘小節,這不都是您教我的麼?
沈老夫人想說沒有。
她搖頭,哭泣,望著一片漆黑的四周。
她仿佛看到了裴湘。
那個江南首富唯一的嫡女,被綁著手腳,穿著一身破爛的嫁衣,被人從花轎里塞著嘴巴,硬抬進了沈家破舊的內院。
那時她就拄著拐杖,站在屋檐下冷冷瞧著。
沈老夫人不敢看,退後兩步,卻又猛然置身於大雨天,呆坐在武安侯府後巷的馬車裡。
懷中有嬰兒細弱的聲音。
沈老夫人猛然回頭,看到了被他抱在懷裡沉睡的孫子。
牆的另一邊,武安侯府內,忽然由遠及近,傳來嬰兒的哭聲。
再往後,車簾被人掀開,侯府嬤嬤立馬將一個新生兒放在車裡,沖她伸出雙手。
沈老夫人一愣。
她搖頭,身子卻不受控制,把懷裡的孩子遞出去。
沈老夫人看著自己的孫子被帶入武安侯府,看著面前這個小小的孩子,給了身旁人一錠銀子。
一錠銀,封那嬤嬤的口。
可下一瞬,死去二十餘年的嬤嬤正站在她面前,灰綠色的面容盯著她。
沈老夫人怕急了,懷裡不知何時又捧著個死娃娃。
她尖叫一聲,跳下馬車撒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