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老夫人,她叫余娘
沈懷古連忙上前,兩手扶著沈老夫人的肩膀:「娘你怎麼了?」
沈老夫人半張著嘴,一雙眸子死死盯著他,身體卻像是不受控制,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懷古嚇壞了:「桂嬤嬤!桂嬤嬤快進來!」
桂嬤嬤連忙推門而入,瞧見這一幕,嚇白了臉:「來人!快請府醫!」
沈懷古扶著沈老夫人,像是想到什麼一樣,沖外面大喊:「去把沈寧帶過來,就說她祖母突發惡疾,讓她務必過來救人!」他頓了頓,切齒道,「價格好商量!」
沈老夫人半躺在他懷裡。
她目光描摹著自己兒子面頰的曲線,不明白這幾十年,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可忽然之間,沈懷古那句話又在耳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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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拘小節,這不都是您教我的麼?
沈老夫人想說沒有。
她搖頭,哭泣,望著一片漆黑的四周。
她仿佛看到了裴湘。
那個江南首富唯一的嫡女,被綁著手腳,穿著一身破爛的嫁衣,被人從花轎里塞著嘴巴,硬抬進了沈家破舊的內院。
那時她就拄著拐杖,站在屋檐下冷冷瞧著,對她的求助視若無睹。
哪怕她跪在自己面前,說自己已經有兩個月身孕,不能嫁入沈家時,她也一點都沒愧疚。
可這些事,重新出現在眼前,她只覺得自己禽獸不如,無法面對。
她想逃,踉蹌著轉身,卻又猛然置身於大雨天,呆坐在武安侯府後巷的馬車裡。
懷中有嬰兒細弱的聲音。
她低頭,看到了被她抱在懷裡沉睡的孫子。
沈老夫人想起來了,這是那天,她把武安侯府的嫡長子,和沈懷古的兒子調換的那一夜。
大雨滂沱,嬰兒的哭聲由遠及近。
車簾被人掀開,侯府嬤嬤立馬將一個新生兒放下,沖她伸出雙手。
沈老夫人忍不住顫抖起來。
她身子不受控制,眼睜睜把懷裡的孩子遞出去。
「不是,不是這樣的……」
她呢喃著。
目光中的自己,卻抱著武安侯府的奶娃娃,順手給了身旁人一錠銀子。
一錠銀,封那嬤嬤的口。
再抬頭,死去二十餘年的嬤嬤正站在她面前,灰綠色的面容盯著她。
沈老夫人尖叫一聲,手裡的孩子脫手而出。
她眼瞅著襁褓里掉出個死嬰,連滾帶爬地衝出馬車,往巷子外跑去。
四周光影變換,她跑著跑著,跑到了死胡同。
懷裡不知何時又多了個女嬰,面前的老嬤嬤低聲念叨,說這次可別再給養死了。
沈老夫人愣在原地,渾身都在顫抖。
她一生做過三件十惡不赦的惡事。
她用自家的血脈,換了武安侯府兩個孩子。
又在裴湘出嫁的路上攔路搶婚,為了沈家,硬把別人的孩子做自家兒女。
她眼睜睜看著武安侯府的余夫人與裴湘越走越近,甚至給兩個孩子訂婚,還暗自竊喜,覺得那些嫁妝最終還是沈家的東西。
直至此時,將死之際,一生的罪孽重現,她才怕了。
她想跑。
她把懷裡的孩子還給那嬤嬤,轉身就要跑。
一回頭,就對上一張慘白的臉。
沈老夫人心如擂鼓,那張臉認得,是十多年前,京城傳聞瘋了的武安侯府原配,余娘。
是那個死去的男孩的親生母親。
是沈婉的親生母親。
余娘此時披頭散髮,一張臉紅綠交加,歪著頭問:「我的孩子呢?」
沈老夫人嚇瘋了,只覺得頭髮都要豎起來,連滾帶爬,沒命地跑。
她跑啊跑,天上飄著紙錢,四周飛著魂幡,腳一滑,趴在陳云云的墓前。
沈老夫人緩緩抬起頭,陳云云一身素衣望著她,也歪頭問:「我的孩子呢?」
「啊!」沈老夫人尖叫一聲,瑟縮著後退,「不是我!不是我!冤有頭債有主,都是他的主意!和我沒關係!」
她背後撞上什麼東西,忽然退無可退。
陳云云和余娘不知何時站在她面前。
沈老夫人身子一僵。
兩張臉猛然逼近,一口同聲質問:「我們的孩子,在哪裡?」
沈老夫人掙扎著,恐懼著,尖叫著,抱頭痛呼。
下一瞬,她猛然驚醒坐起,大口喘息。
屋內亮著微黃的燭火,沈老夫人身上的冷汗濕了半身。
她環顧四周,看清了自己還在沈家的床榻上,懸著的心緩緩落地。
「小姐,老夫人醒了。」
她這才注意到外間還有兩個人,蒼白著一張臉看了去。
屋內所有的陳設都和白日裡一樣。
里室內一張床,兩側擺著妝檯和斗櫃,而後一道內門之外,垂掛著珠簾,珠簾前,一張圓桌,四把方凳。
沈寧便坐在凳子上,手臂端在圓桌上,自顧自倒茶。
沈老夫人卻白了臉,哆嗦著唇,抬手緩緩指著沈寧身旁:「你、你身旁……」
沈寧點頭,端起茶吹一口浮沫:「你時日無多,陰陽界限已經不那麼分明了,瞧見些什麼東西,也正常。」
她抬頭對坐在身旁,穿一身月白衣裳卻臉色青黑的女子,頷首致意。
那女子也極講究,兩手交疊,同沈寧行了個禮。
沈老夫人看呆,口中喘著粗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寧低頭喝茶,潤了口嗓子:「老夫人,她叫余娘。」
遇到余娘,純屬意外。
沈寧今日本在渡魂醫館裡坐診。
曹嬤嬤康復之後便在醫館給沈寧管帳。
她本就是陳家擔心陳云云不識幾個大字,照顧不了內宅,刻意留在她身邊的人,如今做起醫館的掌柜,如魚得水。
知意因著每月的煞氣丹量大管飽,幹活也很賣力。
她吐出來的止血帶已經成了醫館最亮眼的招牌。
白日裡門口排著長隊,凡人爭相購買。
夜裡半個京城的小妖怪,都悄悄跑來囤兩片。
再加上被沈寧胖揍一頓的㺊和山蜘蛛如今都活得好好的,連帶著沈寧這個外來妖怪的口碑也好起來了。
此時,沈寧眼眸里金光一轉,從面前的鯉魚妖身體裡掏出一根魚鉤。
魚鉤帶血,又彎又長。
鯉魚妖口中吐出一口黑血,彎著腰喘息許久,起身行禮:「神醫啊,這鉤子嵌在我喉嚨里七八年了,終於拔出來了!我終於能養好身子,去報答李公子的放生之恩了!」
沈寧望著她,淡淡問:「怎麼報答?」
鯉魚妖想了想:「想效仿前輩,以身相許,為他生下一兒半女,餘生守護著他。」
沈寧深吸一口氣,往椅子後面一靠。
她瞧著手裡的魚鉤,之後猛然一出手,又把那魚鉤塞回鯉魚妖的嘴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