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湯不入口,食不下咽


  那天沈寧安靜待在靜思苑裡,清點著院子裡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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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尋把每樣東西,小到帕子卯釘,大到床榻屏風,每一樣都登記在冊子上,準備陸陸續續搬去晉王府。

  本來元澈說成婚時讓內務府重新打新的,但沈寧在這院子裡住了幾個月,不少物件都已經順手,懶得從頭再造。

  元澈拗不過,這才妥協。

  知尋邊記錄邊說:「小姐,您這大婚欽天監還要算日子,現在就搬過去是不是有點早啊?」

  沈寧搖搖頭:「不早,咱們過幾天去一趟三會海口,一來一回也得個把月,回來時間就差不多了。」

  知尋微愣:「三會海口?去那裡幹什麼?」

  「沈懷古不像是能好好說出裴湘死在哪裡的樣子,我準備去找個老朋友,借他的鱉寶一用。」

  她說得雲淡風輕,但還是把知尋震撼到了。

  鱉寶乃是千年海龜腹中的靈韻所化,那東西要是讓取出來,肉身也死透了。

  到底誰會借給自家小姐啊!

  直至太陽落山,前院派人來請沈寧用膳,知尋也沒想明白。

  夜色將至未至。

  墨藍色的天空與橘紅的雲朵揉在一起,發散出桃花色的光芒。

  沈寧穿一身淡黃色的衣裙,慢悠悠走在沈家的青石板路上。

  她跟在丫鬟身後,走過垂花門。

  剛要繼續往前,丫鬟忽然低聲喊住她:「大小姐。」

  那丫頭低著頭,但一點都不怯懦:「奴婢是柳姨娘院子裡的春桃,柳姨娘說『妾思來想去,覺得大少爺此次回來來者不善。他在皇宮多年,一直做皇子伴讀,但這兩月聽說他屢次觸怒貴人,惹太傅和娘娘們不悅,這才被提前給了告誡,讓其休沐』。」

  沈寧有些驚訝地看向春桃。

  她口中沒停,繼續複述道:「『雖然宮裡沒明說原因,但妾身覺得,大少爺應該是被老爺所累。以老爺如今的官職、聲譽,沈家的體面已是要維持不住了』。」

  「『妾知老爺今晚設宴定是鴻門宴,請大小姐務必湯不入口,食不下咽,千萬牢記』。」

  春桃說完,拱手行禮,在沈寧面前深鞠一躬。

  沈寧沉默了,一方面震驚於柳英身邊居然還有這種傳話丫鬟,一方面又對柳英好奇起來。

  她有遠見有想法,身邊說不定還有更厲害的凡人。

  這種人,怎麼在沈家做妾?

  「大小姐,這邊走,別讓老爺等急了。」春桃頷首立在一旁,規規矩矩,卻面無表情。

  沈寧掃了她一眼,這才邁步:「回去問問你家主子,幫我這個忙,是想讓我做什麼。」

  說完,她甩開扇子,慢悠悠往正堂走去。

  柳英說得沒錯。

  沈家氣數已經開始潰散,根本用不著誰出手。

  大梁的皇子天潢貴胄,不會容許自己和一個八品小官的嫡子一同學習。

  沈輝不管做什麼,最終都是要被送回沈家。

  堂屋裡,沈家眾人已經齊了。

  沈懷古坐在主位,左手邊依次是沈輝沈昭,接著便是柳英和沈嬌,而後是徐姨娘,她懷裡還抱著徐秀秀。

  只留了一個位置,在沈懷古的右手邊。

  沈寧跨進門檻,徑直走過去。

  沈輝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嗤笑出聲:「既然已被趕出家門,如何又厚著臉皮回來?」

  沈寧沒理他,到空位坐下。

  沈輝被下了臉,面露不悅。

  「放肆!」他拍了一下桌子,「我在宮裡做伴讀,見慣了規矩。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長兄未發話,你怎敢擅自落座?」

  他說完,還想繼續數落,卻見沈懷古笑眯眯按下他的手臂,打起圓場:「輝兒,你妹妹剛從外面回來,不懂事,你別跟她計較。今日是你回府的好日子,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沈寧嗤笑出聲。

  沈輝指著她側顏:「爹,我什麼時候跟這個賤人是一家人了!」

  沈懷古臉上笑意沒變,捏他手臂的力道陡然加重。

  沈輝吃痛,便甩袖瞪了一眼。

  沈懷古堆笑,端起酒杯:「寧兒,以前是爹對你太嚴苛。如今你大哥回來了,咱們沈家也算有了主心骨。你一個女兒家,也多了份依靠。」

  沈輝冷笑,沒接話。

  沈寧視線掃過桌上的菜餚,最後落在對面柳英捏著酒杯的手上。

  她杯中是空的,但手指一下一下輕輕敲擊,很有節奏。

  沈寧頓時想起方才小丫頭的話:湯不入口,食不下咽。

  看來,東西沒下在湯里,在酒里。

  眼見沈寧遲遲沒有端起酒杯,沈懷古笑眯眯,又道:「寧兒啊,是爹最近忽視了你的感受,今日你得封縣主,爹專門請御廚來府上,做了這麼一桌好菜,給你賠個罪。」

  沈寧瞧著自己面前那隻小酒杯。

  酒液清亮的很,慢慢一整杯。

  她慢慢端起,湊在鼻子前聞了聞,聞不出什麼異味。

  但這動作,卻讓沈懷古臉色一僵:「寧兒這是何意?為父還能害你不成?」

  「你不害我,才是件怪事。」沈寧冷笑,「沈懷古,你也別演什麼父慈女孝了,近日趁著大家都在,我正好有話要問。」

  沈懷古臉色沉了:「沈寧!」

  沈寧就當沒聽見,繼續道:「諸位,二十年前,我母親裴湘到底是怎麼到的裴家,又是怎麼死的,死後葬在何處,勞煩大家一五一十告知。」

  沈懷古的臉色已經黑透。

  他額上青筋暴起,死死盯著沈寧:「孽障,你是不是瘋了!」

  「敢對著我家縣主叫孽障,我看是沈大人瘋了。」一旁知尋冷笑。

  雖然不知道大小姐這縣主是怎麼來的,但有特權不用是傻子。

  且瞧著沈懷古氣到嘴歪眼斜的吃癟樣子,看來還挺好用。

  「沈寧,你如今,就這樣縱容自己的侍女詆毀你爹?」

  「你是不是我爹,你心裡清楚。」沈寧淡然道,「如果不是回答問題,你暫且不用開口了。」

  沈懷古怒不可遏,怒斥道:「嗚!嗚嗚!」

  他的臉猛然白了。

  沈寧卻連個眼神也沒分給他,環顧桌邊眾人,冷冷道:「我耐心有限,只問最後一遍,二十年前,裴湘如何嫁入的裴家,十五年前又是如何死的,死後身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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