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看來這杯酒,你是非喝不可了
徐姨娘跪在油膩膩的湯水裡,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雞湯,身子往後縮了半寸,生怕那杯毒酒灌進自己嘴裡。
「大小姐,我句句屬實啊!當年老爺在江南辦事,正好撞見裴夫人被一幫窮凶極惡的山匪圍攻,護衛全死光了,裴夫人身上全是血,就剩一口氣。是老爺宅心仁厚,冒著危險把人給救了回來,還接進府里好生養著。」
她眼神一個勁往左瞟:「後來老爺娶了裴夫人,那可是八抬大轎抬進門的正妻,吃穿用度哪樣不是挑最好的給?」
沈懷古頂著一張腫成豬頭的臉,嘴裡含糊不清地跟著哼哧,連連點頭。
他兩邊臉頰腫著,還不忘給徐姨娘遞眼色。
沈寧坐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那隻小巧的白瓷酒杯。
「照你這麼說,沈懷古還是個救苦救難的大善人了?」
徐姨娘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往下編:「可不是嘛!裴夫人進門後,身子骨一直弱,但府里上下誰敢怠慢?後來有一年開春,城東趙國公府辦百花宴,裴夫人去了一趟,回來當晚就發了高燒。」
「從那以後,裴夫人的病就沒好過,整天咳血,連床都下不來,整整兩年都閉門不出,不見任何人。兩年後,裴夫人就……就撒手人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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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寧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
清脆的響聲嚇得徐姨娘渾身一顫。
「那人埋在哪兒了?」
沈寧盯著徐姨娘的臉。
徐姨娘臉色發青,兩隻手死死抓著衣角。
「這……這我真不清楚啊!裴夫人咽氣那天,老夫人發了話,說是裴夫人身子帶了髒病,怕過了病氣給府里的人,連夜讓人用一口薄棺抬出城了。喪事全是老夫人一手操辦的,連靈堂都沒設,下人們誰敢多嘴問一句?大小姐,我當年就是個伺候茶水的丫鬟,連正院的門都進不去,哪能知道墳頭在何處啊!」
沈寧聽完,直接笑出了聲。
笑聲里滿是譏諷。
「徐姨娘,你編故事的本事見長啊。堂堂沈府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死了之後連個靈位都沒有,連埋在哪兒都成了一筆糊塗帳?沈懷古,你當年是死了,還是瞎了?」
沈懷古捂著臉,含糊不清地喊冤:「寧……寧丫頭,為父當年在外省巡查河道,大半年不在京城,等為父回來,你娘已經入土了!你祖母做事向來雷厲風行,為父問了幾次,都被罵得狗血淋頭,為父也是沒辦法啊!」
沈懷古順水推舟,把所有的髒水全往已經死透的沈老夫人身上潑。
反正死人不會開口說話。
沈寧從椅子上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走到徐姨娘面前。
「看來這杯酒,你是非喝不可了。」
徐姨娘嚇得魂飛魄散,抱住沈寧的裙角拼命磕頭。
「大小姐饒命!我沒撒謊!我真的沒撒謊啊!」
「徐姨娘這話,倒也不全是在推脫。」一直坐在角落裡默不作聲的柳英,忽然站了起來。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色長裙,神色平靜地走上前,對著沈寧微微欠身。
沈寧停下動作,轉頭看向柳英:「柳姨娘有何高見?」
柳英看了地上的徐姨娘一眼,聲音不高,卻吐字清晰:「當年裴夫人病重那兩年,沈府確實透著古怪。先是伺候裴夫人的兩個貼身大丫鬟,無緣無故就從府里消失了,老夫人只說是打發配了人,可連賣身契都沒過官府的明路。」
「後來裴夫人住的跨院莫名其妙起了一場大火,燒了大半夜,火滅了之後,又有幾個粗使婆子不見了蹤影。那陣子府里人心惶惶,老夫人下了死令,誰敢私下議論跨院的事,直接亂棍打死扔亂葬崗。老爺那時候確實在外公幹,府里的事全由老夫人一人遮天。」
沈懷古聽到柳英替自己開脫,急忙在旁邊使勁點頭,嘴裡發出嗚嗚的贊同聲。
柳英沒有看沈懷古,繼續對著沈寧說道:「大小姐,徐姨娘當年確實還只是個端茶倒水的,老夫人做事滴水不漏,絕不可能讓她這種身份的人插手。所以裴夫人到底葬在何處,恐怕除了老夫人自己,整個沈府沒人能說得清。」
屋子裡安靜下來。
知尋湊到沈寧身側,低聲耳語:「主子,柳姨娘向來不摻和這些爭寵的事,她說的應該有些根據。」
沈寧看著地上的徐姨娘。
徐姨娘整個人癱在地上,後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浸濕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看起來確實不像是在演戲。
沈老夫人當年把痕跡抹得太乾淨了。
失蹤的丫鬟、半夜的走水、封口的禁令。
這哪裡是給正室夫人治病送終,分明是在殺人滅口、毀屍滅跡。
沈寧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沈懷古。
沈懷古被沈寧看得心裡直發毛,下意識地往沈輝身後躲了躲。
「沈懷古,你當年是真的不知情,還是裝聾作啞默許了老夫人的做法,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沈懷古身子一僵,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沈寧轉過身,看在柳英剛才讓春桃提前傳話的份上,沒再逼徐姨娘喝那杯毒酒。
她抬手撣了撣衣袖的灰塵:「知尋,把桌上的酒收了,免得髒了沈大人的嘴。」
「是,主子。」
知尋動作利索地上前,端起那杯毒酒,直接倒在了沈懷古腳邊的青磚縫裡。
青磚表面瞬間泛起一層白沫,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焦味。
沈懷古和沈輝看到這一幕,嚇得腿肚子直轉筋。
這要是真喝下去,腸子都得爛穿。
沈寧邁開步子,朝著正堂大門走去。
剛走到門檻處,又停下了腳步。
她微微側過頭,眼角餘光掃過堂屋裡狼狽不堪的沈家眾人。
沈懷古和沈輝立刻繃緊了神經,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沈大人。」
沈寧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朵里。
「這陣子我要出一趟遠門,不在京城。」
沈懷古聽到這話,眼裡閃過喜色,但很快又被臉上的劇痛給壓了下去。
沈寧把他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我勸你最好安分守己,老老實實在府里養你這張爛臉。要是讓我發現你趁我不在,在背後搞什麼見不得人的小動作,或者打什麼歪主意……」
沈寧頓了頓,語氣變得平淡無奇。
「等我回京的那天,沈府的大門,就該掛白幡了。」
扔下這句話,沈寧頭也不回地跨出大門,帶著知尋揚長而去。
直到沈寧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子裡,堂屋裡的眾人才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齊刷刷癱軟在地。
沈輝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腫脹的臉哀嚎:「爹!這日子沒法過了!您當年留著她幹什麼啊!她就應該去死啊!」
沈懷古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惡狠狠地盯著大門方向,含糊不清地罵道:「當年?當年誰知道裴湘會把嫁妝藏這麼深!」
徐姨娘連滾帶爬地爬到沈懷古身邊,哭哭啼啼地去扶他。
只有柳英站在陰影里,看著門外空蕩蕩的院子,眉頭微微皺起,若有所思。
沈府門外。
知尋快步跟在沈寧身後,低聲問道:「主子,沈老夫人已經死了,咱們接下來怎麼查啊?」
沈寧上了馬車,挑起車簾看了一眼沈府那塊金漆招牌。
「鱉寶。」她道,「早就想到了,沈懷古不可能那麼輕易就把真相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