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鱉寶
出了京城地界,沈寧把馬車停在官道旁的驛站里。
她隨手掏出二兩碎銀扔給驛卒,交代對方好生照料馬匹,短時間內不必等他們回來。
知尋身形一晃,化作一隻巴掌大的灰色小老鼠,輕巧地躍上沈寧的肩頭,兩隻前爪牢牢抓著她的衣領。
沈寧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腳下騰起一陣雲霧,身形瞬間隱入高空,直奔東北方向而去。
三會海口路途遙遠,換作尋常車馬,少說也要顛簸大半個月。
沈寧帶著知尋一路神行,途中路過幾處繁華城鎮,還順道落下去嘗了嘗當地的叫花雞與醬牛肉。
走走停停,不過五日工夫,便以看到了遼闊無際的大海。
渤海之濱,黃沙鋪展。
沈寧從雲端落回地面,鞋底踩在鬆軟的金黃沙灘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海風迎面吹來,帶著濃重的咸腥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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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尋從她的肩頭滑落下來,沈寧順勢抬手,把這隻灰色小老鼠揣進了寬大的袖袍里。
知尋探出半個毛茸茸的腦袋,吸了吸鼻子:「主子,這地方除了海水就是爛泥,您說的老朋友真住這啊?」
沈寧彎下腰,在腳邊挑了一塊磨盤大小的青黑色礁石。
她單手托著礁石掂量了兩下,隨後運轉體內靈力,對準海浪深處猛然砸了過去。
轟!
海面上瞬間炸起數丈高的巨浪,泥沙翻湧。
沈寧站在岸邊,氣沉丹田,扯開嗓子喊道:「老龜,故人來此,還不出來?別逼我下水炸你的龜殼!」
海浪翻騰得越來越劇烈。
水底深處傳出一陣悶雷般的怒吼:「哪個活膩歪的雜毛小輩,敢在老祖宗的地盤上撒野?看老祖宗不把你一口吞進肚子裡化成血水!」
話音未落,海面中央翻開一個巨大的漩渦。
一隻房屋大小的黑綠色巨龜浮出水面,脖頸伸得極長,嘴角還掛著半截沒嚼爛的海草。
然而,巨龜剛把腦袋探出水面,兩隻綠豆大的眼珠子看清了岸邊站著的沈寧。
它嘴裡的海草啪嗒一聲掉進了水裡。
巨龜連個嗝都沒打,四隻粗壯的腳掌瘋狂往後划水,腦袋和四肢拼了命地往龜殼裡縮。
沈寧動作更快。
她足尖在沙灘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凌空掠過海面,伸手一把扣住龜殼邊緣的凸起,硬生生把這隻龐然大物從深水區拖到了淺灘上。
砰的一聲悶響,老龜重重砸在沙灘上,濺起大片濕漉漉的泥沙。
「跑什麼?」沈寧拍了拍手上的沙礫,居高臨下地看著縮成一團的黑殼,「多年沒見,見了我連個招呼都不打?」
龜殼裡傳出瓮聲瓮氣的叫嚷:「沈寧!你個煞星怎麼出山了?你離我遠點!老夫清修千年,沒招你沒惹你!」
沈寧抬腳踢了踢硬邦邦的龜甲:「少廢話,找你商量個正經事。把你的鱉寶借我用用,用完了就還你。」
龜殼猛地一顫,老龜把腦袋伸出來半截,氣急敗壞地喊道:「你放屁!鱉寶是老夫千年道行和命魂凝出來的東西!你拿走了,老夫這具肉身豈不是當場死透?!」
沈寧蹲下身子,看著它光禿禿的腦門:「你這具肉身本來就大限將至,頂多再撐三年五載,到時候也是爛在泥里。你把鱉寶給我,肉身雖然沒了,但神魂可以跟著我。有我護著你,日後少不了你的功德香火,總比你一個人在海里等死強。」
老龜瞪著眼珠子,一臉不信:「你少忽悠我!這世上但凡是跟著你的人,哪個有好果子吃?」
知尋在沈寧袖子裡探出腦袋,揮舞著小爪子:「老烏龜,我勸你識相點!我家主子肯收留你那是你的造化,別給臉不要臉!」
老龜斜了知尋一眼,哼哧道:「哪來的小耗子,也敢在老夫面前叫喚。」
沈寧掌心泛起一團金色靈光,在老龜眼前晃了晃:「給句痛快話,借還是不借?不借的話,我現在就生火架鍋,燉一鍋千年王八湯。」
老龜看著那團靈光,又看了看沈寧臉上的神情,心裡明白自己根本逃不出這個煞星的手掌心。
它長長嘆了一口氣,龐大的身軀開始泛起青綠色的光暈。
「算老夫倒霉,這輩子欠你的!」
青光越來越盛,原本厚重的龜身逐漸變得虛幻透明,最後青光在沙灘上凝聚,變成了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小男孩。
小男孩頂著一頭扎眼的白髮,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綠袍子,雙手抱在胸前,鼓著腮幫子,滿臉寫著不高興。
「沒想到,老夫撐了這麼久,還沒享受最後的時光,被你逼著在這坐化了肉身,你滿意了吧?」
白髮小男孩沒好氣地踢著腳下的沙子。
知尋眨眨眼,小聲問:「主子,鱉寶呢?」
「老夫就是鱉寶!」小孩瞪了知尋一眼,「如今的小妖腦子不聰明就算了,還一點不懂尊老愛幼。」
說完,他口氣又和緩幾分,自顧自解釋起來:「老夫肉身若是活著,叫神龜,死了,靈魂不散,便是鱉寶。」
知尋聽完,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沈寧伸手揉了一把他的白毛:「乖,跟著我有肉吃。」
老龜一把拍開她的手,憤憤不平地念叨:「得了吧?不被你連累死就算老夫命大!活了一千年,就沒見過比你更能惹禍的人。」
他一邊邁著小短腿往前走,一邊小聲嘀咕:「以前每次見你,你身邊總跟著那個傻子。關鍵是每一次,那傻子都落不著半點好,替你擋災擋劫,最後連命都搭進去,圖什麼啊。」
沈寧蹙眉,轉頭看向他,好奇道:「傻子?哪個傻子?」
老龜啞口無言:「得了,到最後,三生三世了,你居然還不記得人家。」
「說清楚,到底什麼人?」沈寧追問。
老龜卻沉默了。
他想了想,搖著頭含糊不清地嘟囔:「不可說,,因果自有定數!你別問我,老夫什麼都不知道,剛才那是說夢話!」
沈寧見他不肯開口,也沒繼續問,帶著知尋和老龜順著官道往回走。
然而,三人剛走出沙灘,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馬蹄聲。
地面劇烈震顫。
塵土漫天揚起,一隊身穿黑甲的騎兵呼嘯而來。
領頭的人一身玄色勁裝,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是元澈。
元澈猛地拉緊韁繩,胯下戰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穩穩停在路口。
他原本正在追查三會鎮這裡貢品里東珠貪沒一事,剛牽扯出極廣的貪腐走私大案。
結果海邊傳來震天動地的巨響和沖天水浪,他以為是貪官在狗急跳牆銷毀走私罪證,這才帶著玄甲衛快馬加鞭趕過來圍堵。
可到了現場,走私船和貪官一個沒見著,迎面撞上的竟然是沈寧。
元澈坐在馬背上,看著站在官道中央的沈寧,又看了看沈寧身邊那個頂著一頭白髮的小男孩,整個人愣在當場。
沈寧也沒想到會在這裡撞見元澈,神情有些古怪。
兩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面面相覷,腦子裡都在飛快盤算怎麼解釋。
「咳咳。」元澈翻身下馬,快步走上前,眉頭擰成一團:「你怎麼會在這裡?京城離這裡上千里路,你不是前幾天才在沈府鬧過一場嗎?」
沈寧還沒來得及開口編個所以然,站在她身邊的老龜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整個人直接蹦了起來。
老龜死死盯著元澈的胸口,兩隻小眼睛瞪得滾圓,滿臉都是活見鬼的驚恐。
「你你你!你把酒杯給了個凡人?!」
元澈胸前的衣襟里,正是之前沈寧送給他的那隻純金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