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好自為之
沈寧僵住。
這句話落在她耳朵里,卻像是在腦海中炸開。
她的腦袋猛地一陣刺痛。
好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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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白蘊,眼前的畫面開始扭曲。
也曾是這樣,雲霧之中,高聳的白玉柱子倒塌在一旁,滿地都是碎裂的琉璃瓦。
那人躺在廢墟中,同樣握著她的手腕。
那人的面容看不真切,被一層厚厚的白霧遮掩,只有聲音清晰地迴蕩在耳邊。
「你還是一如既往,吃不得一點委屈。」
白蘊還是那個白蘊,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任由她揪著自己的領口,完全沒有剛才挨打時的狼狽,反而透著一股讓人心驚的從容。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猛地甩開白蘊的衣領。
「你……」沈寧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根本發不出聲音。
白蘊重新跌回廢墟里,發出一聲悶哼。
沈寧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腳下踩碎了一塊瓦片,碎裂聲格外突兀。
她定了定心神,居高臨下看著白蘊:「這次只是給你個教訓。天圓地方,乾坤兩兩,這世上能算計我的人,還沒出生,我勸你良善。」
她說完,轉過身,急切地走出廢墟。
天邊夕陽最後一抹光明消散,夜已來襲。
她站在廢墟邊緣,看著白家幾個哆哆嗦嗦的僕人,最終什麼也沒再說,逕自走出了門。
身後,白蘊躺在斷木之間,看著她的背影,慢慢坐起身。
他抬手用拇指擦掉唇邊的血跡,看著指尖的殷紅,輕輕笑了一聲。
「也不虧……」
他緩緩站起,白衣染血,踉蹌著轉過身。
看到書房窗台下的七個花盆完好無損時,長長鬆了口氣。
沈懷古在白蘊這沒能得到助力,在家裡躺了三日,最後只能硬著頭皮去找四皇子。
元光聽聞白家堂屋塌了,就把白蘊接到自己府上暫住。
兩人正在談論如何對付元澈,就聽書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
來人雙膝一軟,直挺挺跪在青磚地上。
元光被這動靜嚇了一跳,他定睛一看,眉頭瞬間擰成個死結。
地上趴著的人,髮髻歪斜,官服下擺沾滿泥水,哪裡還有半點朝廷命官的體面。
「沈大人這是唱的哪一出?」元光往後靠了靠,語氣不滿,「堂堂朝廷命官,成何體統!」
沈懷古顧不上整理儀容,膝行幾步湊上前。
「殿下,老臣實在走投無路了,您可得給老臣做主啊!」
他一張老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汗珠混著灰塵,顯得分外滑稽。
白蘊坐在旁邊,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元光耐著性子問:「出什麼事了?」
「是沈寧那個逆女!」沈懷古咬牙切齒,「她夥同晉王,為了個死人,要逼死老臣啊!」
元光面露不解:「死人?」
「如今她身世又已被裴文昌知曉,老臣擔心她會壞了您的大事,本打算把她處理掉。可她不知哪裡學了些手段,幾次都沒能得逞不說,老臣還折了嫡長子的清白啊!而那逆女也不知道發什麼瘋,這幾日一直在追查當年裴湘的事。」
聽到這個名字,元光的動作頓住了。
白蘊撥弄茶蓋的手指也微微一停。
「沈寧一直在追問裴湘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逼著老臣交人。」
沈懷古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驚惶。
元光靠回椅背,臉色陰晴不定。
裴湘,沈寧的生母。
這件事他確實沒有直接過手,但他很清楚裡面的彎彎繞繞。
當年裴家江南首富,裴湘作為唯一的獨女,可以說得之便得了這大梁富可敵國的銀錢。
沈懷古不知使了什麼手段把人接到自己的府里,可後來發生的事情,根本不是一句病死就能掩蓋過去的。
若是讓沈寧查出真相,以她連武安侯世子大婚都敢砸的做派,絕對會咬著沈懷古不死不休。
甚至會查到當年從裴家流出來的那批贓款,最後到底進了誰的口袋。
這才是最要命的。
書房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壓抑。
白蘊適時開口:「殿下,沈家現在還不能倒。」
元光瞥了白蘊一眼。
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蕭家那邊已經折騰得元氣大傷,蕭允之現在行事越發謹慎。
如果沈家再出亂子,他在朝堂上的助力就會大打折扣。
沈懷古雖然無能,但程朱理學的門生在六部還占著幾個實缺,真要被晉王連根拔起,得便宜的只會是太子。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沈大人今日來此,就是為了吐槽?」
沈懷古攥緊手心,叩首在地,惡狠狠道:「老臣是來求四殿下,助老臣一臂之力,誅殺這個六親不認的妖邪!」
元光沒吭聲。
他已經先一步答應蕭允之要留著沈寧,待事成之後,將沈寧作為禮品送給蕭允之。
如今沈懷古的請求卻是要殺人。
元光輕笑。
他盤算著沈懷古和蕭允之的價值,內心更傾向於蕭允之。
他就算再落魄,手裡起碼有一萬蕭家軍。
而沈懷古如今不過八品,芝麻大的文官,對他助力有限。
可他還想要更多。
元光施施然問:「也不是不可以。」
沈懷古猛地抬起頭,臉上爆發出狂喜。
「但是,」元光話鋒一轉,「本皇子為什麼幫你,幫你又能得到什麼?」
沈懷古臉上的喜色僵住了。
他額頭上的冷汗冒得更凶。
沈家現在是個什麼空殼子,他自己最清楚。
銀子,銀子沒有。
實力,只有他這個八品。
「殿下……」沈懷古結結巴巴,「老臣以後必定唯殿下馬首是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種場面話就免了。」元光擺擺手,顯得有些興致缺缺,「本皇子手下不缺表忠心的人。」
沈懷古急得團團轉。
他腦子裡飛快盤算著沈家還有什麼值錢的物件。
突然,他腦海中閃過一個人影。
「殿下!」沈懷古心一橫,咬牙道,「老臣有個女兒,名喚沈嬌。」
元光挑了挑眉,等著他的下文。
「嬌兒容貌出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沈懷古一口氣說道,「老臣願將嬌兒送入皇子府,服侍殿下左右!」
白蘊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
賣女求榮。
這沈懷古還真是把無恥發揮到了極致。
前腳被大女兒逼得上天無路,後腳就把小女兒推進火坑換錢。
元光卻笑了。
雖然是個庶女,做正妃側妃不夠格,但收進府里做個妾室,倒也不錯。
最重要的是,收了沈嬌,程朱理學在朝堂上的那點勢力,就徹底歸他所有了。
「沈大人倒是捨得。」元光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那可是你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女兒。」
「能服侍殿下,是嬌兒的福分,也是沈家的榮幸!」沈懷古見元光沒有拒絕,立刻順杆往上爬,臉上的惶恐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諂媚的笑意。
「好。」元光拍板定音,「暗殺沈寧這件事,本皇子幫你干。」
沈懷古長長舒了一口氣:「老臣多謝殿下恩情,待事成之後,便一頂小轎將嬌兒送入府中!」
「去吧。」元光揮揮手。
沈懷古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臨走前還不忘把門帶上。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元光心情似乎不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白先生,你看這事辦得如何?」元光頗為自得。
白蘊放下茶杯,聲音平淡:「殿下覺得,你有殺沈寧的能耐?」
元光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難不成她還是什麼玄妙之人,刀槍不入?」
白蘊嗤笑。
「殿下別忘了自己曾在朝堂上對她做過什麼,你毀她清白,她不殺上門,已是仁慈。」
白蘊轉過身,直視元光的臉龐,鄭重道:「殿下走了一步臭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