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一起生活了七八十年,如今說忘了就忘了


  夜裡,月上三桿。

  沈寧坐在櫃檯後,手裡撥弄著算盤,核對著今日的帳目。

  算珠碰撞,聲音清脆。

  醫館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帶進一陣夜風。

  沈寧頭也沒抬:「今日不看診。」

  白蘊淡笑著跨過門檻:「沈寧。」

  他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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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寧撥下最後一顆算珠,在帳本上記下一個數字,這才抬起頭。

  「原來是白先生。」沈寧合上帳本,絲毫不意外。

  她等的就是白蘊。

  白蘊輕笑,施施然走到茶盤邊坐下,自顧自倒一盞茶:「我聽說你在找什麼東西。」

  沈寧望著她,白蘊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水汽散開,模糊了他的臉。

  沈寧這才開口:「你消息真靈通。」

  「過獎。」白蘊淡笑,放下杯子,「裴湘的屍骨,你這樣找是找不到的。」

  白蘊拋出底牌:「亂墳崗白骨成山,怨氣衝天。你靠那點微弱的氣息,無異於大海撈針。」

  「所以呢?」

  「我可以幫你。」白蘊抬眼,直視沈寧,「鬼神樓的規矩我懂,陰司的路子我也熟。生死簿上,裴湘死於何時、死在何地,我都能給你查得清清楚楚。」

  後院門縫後,老龜和知意兩顆腦袋擠在一起,下面還露個黑貓頭。

  「像,太像了。」老龜瞪大的眼睛。

  白蘊的長相也好,舉手投足也罷,像極了那些年跟在沈寧屁股後面的那個凡人。

  「別吵吵。」臘肉道,「這人就是鬼神樓掌柜,咱們惹不起。」

  「喲,難怪敢包攬地府的活兒。」老龜咂嘴,「能進鬼神樓的,就沒一個善茬。」

  前廳里,沈寧動作停住了。

  她看著白蘊:「白先生真是個做生意的好手。專挑別人打瞌睡的時候遞枕頭。說吧,這次幫我,需要我拿出什麼東西來換?」

  白蘊沒急著開價。

  他盯著茶盞里清澈的茶湯,水面上倒映著他的臉。

  「沈寧。」他突然開口,「你覺得凡人怎麼樣?」

  這問題轉得太硬,沈寧愣了一下。

  她打量著白蘊。

  這人穿著一身素淨的長衫,怎麼看都是個文弱書生。

  「凡人挺好。」沈寧回答得隨意,「壽命短,只有短短几十年。正因為短,所以活得熱鬧。有凡人的活法,也有凡人自己的樂子。」

  「樂子?」白蘊聲音很輕。

  「對啊。」沈寧點頭,「圖名、圖利、圖個封妻蔭子。每天忙忙碌碌,為了碎銀幾兩能跑斷腿。看著挺累,但他們自己樂在其中。今天吃口熱飯,明天買件新衣,後天能在街坊鄰居面前顯擺一通,這就是凡人的快樂。挺實在的。」

  白蘊聽完,盯著水面里的倒影,半天沒出聲。

  他不認同。

  凡人的貪婪、愚蠢、短視,在他看來毫無價值。

  為了那點蠅頭小利,兄弟反目,父子成仇。

  這種骨子裡的劣根性,怎麼配稱得上好?

  但他沒開口反駁,終於是切入正題:「我的條件很簡單。」

  他指尖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我要你清算沈懷古。」

  沈寧挑了挑眉:「怎麼個清算法?」

  白蘊手指敲擊的頻率加快:「把他從現在的沈宅里趕出去,讓他徹底身敗名裂,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沈寧笑了。

  她站起身,繞過桌案走到茶桌邊。

  「白先生,我沒聽錯吧?」沈寧拉開椅子坐下,給自己添了盞茶,「沈懷古可是程朱理學的傳人,門生故吏不少。更何況,他現在正上趕著要跟四皇子聯姻。」

  沈寧端起喝了一口。

  「四皇子正是用人之際。沈家在清流里也算說得上話。你們留著他,通過聯姻把他綁在一條船上,這更能增加你們的籌碼。這就把人踢了,不覺得可惜?」

  「籌碼也是分好壞的。」白蘊語氣平淡,「爛在鍋里的肉,吃下去只會壞肚子。」

  「他怎麼爛了?」

  「能力太差。」白蘊給出評價,「想殺個人,反反覆覆動手,幾次三番都解決不了。事情辦得拖泥帶水,還留下那麼多首尾。」

  白蘊笑著看向沈寧:「這種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四皇子不需要這種廢物做助力。」

  「你們想借我的手除掉他?」

  「嗯。」白蘊糾正,「我會在這件事上給你推波助瀾。只要你動手,我保證他程朱理學傳人的身份會被抹得乾乾淨淨。未來朝堂之上,再無一人敢認他沈懷古。」

  沈寧把茶水重重落在桌上。

  「我出力,你撿現成的便宜?」

  白蘊搖頭:「各取所需。你拿到了裴湘的生死簿,我除掉了一個隱患。」

  「你怎麼證明你能拿到生死簿?」沈寧問。

  「我不需證明。」白蘊抬眸,「陰司的規矩,活人不能查死人帳。但只要價碼足夠,地府的判官也會通融。你除了信我,別無他法。」

  這筆買賣聽起來很划算。

  沈懷古本來就是她的目標。

  現在有人主動提供支援,還能順帶解決裴湘屍骨的難題。

  「成交。」沈寧乾脆利落。

  「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白蘊問。

  「不急。」沈寧想了想,「等我拿到了裴湘的生死簿,確定了死因,自然會給他準備一份大禮。」

  白蘊沒再多問,轉身往門外走。

  夜風吹進來,捲起他的衣擺。

  「對了。」白蘊跨出門檻時停下腳步,回頭看沈寧。

  「什麼?」

  「沈懷古這兩天沒閒著。」白蘊淡笑,壓低聲音,「他請了個道士進府。」

  沈寧皺眉:「道士?」

  「說是來驅邪的。」白蘊語氣里透著幾分嘲弄,「那道士手裡,拿著一件關外來的東西。你最好當心點,別在陰溝里翻了船。」

  白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醫館的門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老龜和臘肉從後院鑽出來。

  老龜圍著桌子轉了兩圈,盯著白蘊喝過的茶杯,忍不住感嘆:「三輩子了,還是一股子算計味。」

  「你知道他來歷?」沈寧略帶驚訝。

  老龜徹底無語。

  這與天地同壽的無路之人,難不成是魚的記憶?

  自己幾百年前救了他兩輩子,還一起生活了七八十年,如今說忘了就忘了。

  那瞬間,他突然感覺自己特別榮幸。

  不管怎麼樣,沈寧居然還記得他,簡直要感動的眼淚流下來。

  臘肉跳上櫃檯:「他說的道士,你們怎麼看?」

  老龜摸著鬍子:「關外來的東西……能是什麼?薩滿的法器?還是出馬仙的堂單?」

  沈寧搖頭:「不知道。但沈懷古既然敢請人,肯定是衝著我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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