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情劫三渡
沈寧眉頭擰得更緊。她上下打量著對面這人。
妖市上的小妖們早就跑得沒影,周圍靜得連雪落下的聲音都能聽見。
「你當真以為我不敢動你?」沈寧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一聲悶響,一道裂紋順著她指尖在實木桌面上蔓延開來。
白蘊端起茶盞又灌了一口。
茶水早就涼透了,順著喉管滑下去,激得他胃裡一陣抽疼。
他看著沈寧那張臉。
千年了,這女人連脾氣都沒變過。
可他能說什麼?
說自己情劫三渡都失敗,天道抹殺了和他有關的三輪記憶?
說自己放著好好的神仙不做,等到登天梯斷,只能去陰司做鬼?
說當年那個修仙狂徒罵得對,他千里迢迢跑去找沈寧渡劫,純粹是腦子進了水,選了條比正道成神還難千倍的路?
說已經撞了三次南牆,頭破血流,仍不死心,現在還想再撞第四次?
白蘊手指骨節攥得泛白。
他說不出口。
對沈寧的感情,早就爛在骨頭裡,生了根,發了芽,拔出來就是連皮帶肉。
沈寧等了半晌。
對面的人只是死死捏著手裡的茶盞,半個字都不往外蹦。
她耐心耗盡,撐著桌沿站起身。
「既然你打算裝啞巴,那就最好一輩子別開口。」
她轉身就往外走,衣角帶起一陣勁風,連帶著桌上的空茶壺都晃了兩下。
「楚王要動晉王。」白蘊嗓音發啞,終於打破了沉默。
沈寧腳步一頓。
她轉過身,重新審視著坐在桌邊的人。
白蘊手指摩挲著粗糙的茶杯邊緣:「已經暗中調了人,有不少死士,直接衝著晉王去的。」
沈寧走回桌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告訴我這個,是想賣元澈一個人情?」
白蘊笑了一聲,聲音發澀,帶著幾分自嘲:「誰會管他死活?」
他仰起頭,迎上沈寧的視線:「我和你保證,楚王動手的時候,我護你周全。至於晉王,他自己沒本事活下來,那是他的命。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雪花紛紛揚揚落下來,落在兩人中間。
沈寧瞧著白蘊手心茶麵上的倒影,語氣平淡:「白蘊,你給線索,不會是免費的。」
白蘊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他強撐著的漫不經心,裂開一條縫。
「沈寧。」
他叫她的名字,帶著幾分壓抑的執拗。
「你我倆之間,如果不談利益,不談交易,是不是就真的無話可說了?」
沈寧蹙眉:「不然呢?」
白蘊輕笑出聲。
他早該清楚的。
在她眼裡,自己跟這妖市里擺攤賣命的精怪,跟那些求神拜佛的凡人,根本沒什麼兩樣。
都是她生命里的過客,百年之後塵歸塵土歸土。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喉嚨里那股酸澀壓下去。
「行,談利益。」白蘊端起那杯冷茶,一飲而盡,「鬼神樓最近惹了點麻煩。」
沈寧挑眉,拉過條長凳坐下,示意他繼續。
白蘊換了個坐姿,恢復了鬼神樓樓主那種漫不經心的做派。
「我是陰司皇子沒錯,但鬼門關下面,盯著我位置的老東西多得是。他們覺得我這幾年在上面待得太久,手伸得太長,壞了陰陽兩界的規矩。」
白蘊停頓片刻,直視她的眼睛:「我需要你。」
「需要?」沈寧搖頭,「妖怪過不了鬼門關。」
「嗯,我清楚。」白蘊接話極快,「我只是需要你替我撐個場子。你的本事,我明白。有你出面,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沈寧仔細盤算著這番話。
用楚王的情報,換她出手的機會,理由合理,符合鬼神樓樓主無利不起早的作風。
「可以。」
沈寧站起身。
「但這筆買賣能不能成,得看你接下來怎麼做。楚王那邊如果真有動作,你最好別讓我失望。」
白蘊坐在原處,沒有送客的意思。
他看著沈寧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裡,連頭都沒回一下。
撐場子?
陰司那些老骨頭,他還真沒放在眼裡,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來鬼神樓鬧事。
他只是想找個名正言順的理由,繼續留在她身邊罷了。
如果不這麼說,她恐怕連見都不會再見他一面。
白蘊垂下眼,看著空蕩蕩的茶杯,扯了扯嘴角。
妖市的街道空蕩蕩的。
那些原本擺攤的小妖,因為剛才的動靜,到現在都沒敢冒頭。
風卷著雪花在青石板上打轉。
沈寧瞧見茶攤攤主是個頂著豬腦袋的半妖,正哆哆嗦嗦地躲在案板底下。
看到她過來,豬妖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這位姑奶奶一不高興把攤子給掀了。
沈寧隨手在案板上扔了一塊金子。
「賠償。」
豬妖愣了一下,連滾帶爬地出來,抓起金子連連磕頭。
「多謝姑奶奶!多謝姑奶奶!」
沈寧攏了攏衣領,順著來時的路往外走。
楚王要對元澈動手,這事兒不算意外。
元澈最近風頭太盛,關鍵身體也越來越好,眼瞅著二十五六是死不了了。
他若不死,有些人的手就伸不進來。
白蘊既然說是死士,那就是衝著要命去的。
沈寧踩著積雪,加快了腳步。
得回去早作打算。
妖市外,風雪比裡面大得多。
寒風夾著冰碴子往人臉上拍,颳得人生疼。
沈寧剛走出結界,腳步猛地一頓。
前方幾步遠的地方,站著個人。
元澈身上披著一件厚重的狐裘,手裡提著一盞琉璃燈籠。
風把燈籠吹得左右搖晃,裡面的燭火明明滅滅。
他就一個人站在那兒。
狐裘的毛領上落滿了雪,連頭髮上都白了一層,顯然已經等了很久。
沈寧微微蹙眉。
她是看著元澈睡沉了才起身出門的,還特意在屋內留了安神的香,卻不想在這遇到了。
「你怎麼在這?」
元澈掌著燈籠,看到她全須全尾地出現,肩頭緩緩一松。
他臉上掛起笑意,沒問她去了哪,也沒問她見了誰。
只淡淡道:「回家吧。」
沈寧「嗯」了一聲。
她抬起手,在元澈肩頭輕輕一揮。
厚重的雪花盡數消散。
元澈順勢握住了她的手。
「手怎麼這麼涼?」元澈眉頭微皺,把她的手攏進自己溫熱的掌心,又將手裡的暖爐塞過去。
沈寧沒抽回手,任由他牽著往回走。
「楚王要殺你。」沈寧直截了當。
元澈牽著她的手微微一緊,隨後又放鬆下來。
「是嗎?」他語氣平淡得很,仿佛在談論今晚的夜色,「那就讓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