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凡間走一遭,留個念想也好
沈婉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後跪地叩首,磕了三個頭。
那之後,才轉身爬上馬車。
晉一不等她坐穩,手中馬鞭一揚,馬車很快隱沒在夜色中。
沈婉坐在馬車裡,呆呆看著懷裡的包袱。
她肩頭微微顫抖,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如斷線的珠子,一顆一顆落下來。
她卻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如果當時,沒有那麼傻。
如果當時聽了娘親的話,就此為止,放過蕭允之,也放過自己。
那是不是她和沈寧,和沈青禾,本可以成為很好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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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人生的路,不僅只有嫁人這一條。
原來她不是沒得選擇的那個。
馬車遠去,巷子裡只剩下沈青禾和晉二。
沈青禾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長出了一口氣。
轉過頭,發現晉二還抱著劍站在原地,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這位暗衛。」沈青禾上前一步,試探著問,「今日可是還有什麼事需要我配合?」
晉二連眼皮都沒掀一下,直勾勾盯著前方,不說話,不回答,完全不理會她。
沈青禾討了個沒趣,倒也不惱,她知道這是晉王府暗衛的規矩,便攏了攏披風,轉身從側門重新回了府里。
前院的火勢不僅沒滅,反而越燒越旺。
梁夫人的院子已經被火光完全吞噬,滾滾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人群中,「沈婉」擠開眾人,悄然走到最前面。
她一把搶過旁邊小廝的木桶,將桶舉過頭頂,涼水從頭澆到腳。
周圍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扔了桶,毫不猶豫地扎進了那片熊熊火海。
那一瞬,周圍的人才反應過來。
「婉姨娘!」
蕭允之愣住,尋聲望過去,瞳孔微縮:「婉兒!」
悽厲的嘶吼劃破夜空。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婉兒!你瘋了嗎!」
他瘋了一樣拔腿就要往火場裡沖。
旁邊的兩個護衛眼疾手快,死死抱住他的腰:「公子!不能進啊!裡頭火太大了,進去就是死啊!」
「滾開!放開我!」蕭允之雙眼猩紅,脖子上青筋暴起,拼命掙扎著去掰護衛的手。
幾息之間,「沈婉」就被火舌吞沒。
蕭允之的心臟像是被人徒手撕裂開來,疼得他渾身發抖。
「來人!救人啊!救人啊!」
他掙扎著,腳踹翻了旁邊的水盆,像是失去理智的野獸,瘋狂地朝著火場的方向撲騰。
「她還在裡頭!我的婉兒還在裡頭!你們這群廢物,給我鬆手!」
他嘶啞著嗓子怒吼,眼淚混著臉上的黑灰撲簌簌往下掉。
「婉兒!你回來!你快回來啊!」
蕭允之死死盯著那扇院門,眼底滿是絕望。
他一直覺得沈婉離不開他,就算他被革了世子之位,就算他落魄,沈婉也只能依附他,任他揉捏。
可現在,她竟然為了救梁夫人,連命都不要了?
「沈婉!你給我滾出來!我不許你死!你聽到沒有!」
他哭著扯著護衛的衣領,雙膝一軟,竟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沈婉……婉兒……」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噼里啪啦的燃燒聲蓋過了他的哭喊。
那道背影,連一次頭都沒有回。
和屋外不同,屋內透著一股詭異的安寧。
火舌還在窗欞上舔舐,濃煙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擋在三尺之外。
梁夫人安安靜靜地坐在梳妝檯前,始終沒動。
沈寧擺擺手,恢復了往日的模樣。
她踩著一地碎屑,站在距離梁夫人五步遠的地方。
梁夫人溫婉端莊的臉,此刻已經布滿了裂紋。
右邊臉頰上的一大塊皮膚掉落在地,露出底下灰白色沒有五官的皮肉。
聽見腳步聲,她停下手裡的動作:「你來了。」
聲音很輕,透著一股釋然。
沈寧看著她那具已經快要破碎的軀殼,沒接話。
梁夫人抬起手,似乎想再去摸一摸自己剩下的半張臉,可指尖剛一碰到,又是一大塊麵皮脫落下來,化作飛灰。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到底是不屬於我的東西,強留了這麼多年,也該還回去了。」
沈寧搖著玉骨扇,驅散了周圍逼近的熱浪:「時間不多了。」
梁夫人點頭,她緩緩站起身。
隨著她的動作,身上那層勉強維持的人皮瞬間分崩離析,簌簌落下。
眨眼間,華服褪去,一隻沒有五官的無臉女詭站在了梳妝檯前。
她沒有眼睛,卻仿佛依然在注視著這間屋子裡的每一個角落。
「走之前,可還有什麼想帶走的?」沈寧看著她,「凡間走一遭,留個念想也好。」
女詭沉默了片刻,抬起手,指了指梳妝檯前那個半開的紫檀木小盒子。
「我能把那個帶走麼?」
沈寧走過去,低頭一看。
盒子裡墊著上好的絲絨,正中央卻躺著一朵早就乾癟枯萎的花。
花瓣大多已經碎成了渣,顏色枯黃,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什麼品種。
「就帶這個?」沈寧挑眉,「這玩意兒都快碎成沫了,有什麼特別的?」
女詭沒有臉,沈寧卻覺得她在笑。
「那是侯爺,當年簪在我發間的第一朵花。」
沈寧動作一頓。
屋外是蕭家人的驚惶呼救,是蕭允之為沈婉哭得撕心裂肺的嚎叫。
屋內,一個披著人皮苦熬多年的畫皮女詭,臨走前要帶走的,卻只是一朵早就死去的枯花。
沈寧沒再多說什麼,將那朵枯花小心翼翼地收進袖袋,隨後玉骨扇一開一合。
扇骨上的符文亮起微光,一股柔和的吸力將女詭的身影籠罩,鑽進了扇中。
屋內的溫度驟然升高,屏障瞬間碎裂。
沈寧將玉骨扇別回腰間,打了個響指,地上瞬間出現兩具燒焦的屍體。
沈寧從袖子裡抽出一根髮簪,扔在地上。
隨後大步往前,整個人消失不見。
火舌猛地竄上了房梁,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轟隆一聲巨響!
大火熊熊,燒了整整三個時辰。
待火勢退去,梁夫人的院子已是焦黑一片。
蕭允之跪在院子外。
整個晚上,沒有人從裡面出來。
梁夫人沒有,沈婉也沒有。
他呆呆跪著,蕭家其餘人,誰也不敢上前,誰也不敢問他。
直至沈青禾深吸一口氣,親自走進去。
坍塌的廂房裡,什麼都沒剩下。
沈青禾看著躺在地上燒的面目全非的兩個身形,回眸望向蕭允之。
蕭允之也注視著她,嘴唇囁嚅了兩下。
沈青禾深吸一口氣,別開視線,輕輕搖了搖頭。
那一日,蕭允之跪在那院子前,誰也扶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