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IF線】世界的另一種可能13【全文完】
冥君一愣,兩手接住,登時眉開眼笑。
他看著白蘊,催促道:「來來來,心頭血,麻溜的。」
白蘊深吸一口氣,並指在自己心口一划,逼出一滴殷紅的血珠,甩了過去。
冥君拿玉瓶接了,塞好瓶塞,卻沒急著走。
他揣著手,斜著眼睛把白蘊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嘖了一聲:「寧肯放血也不肯……看來你小子是真的不行啊……」
白蘊胸口起伏了一下。
冥君哈哈大笑,眨眼就消失不見。
院子裡終於清靜下來。
過了約莫小半年,南方天際霞光萬道,連著三日不散。
鬼族新的氣運之子出生了。
也是在霞光散去的那天下午,晉王府來了人,說元澈不行了。
沈寧和白蘊趕到晉王府的時候,院子裡靜悄悄的,下人們低著頭進進出出,連走路都不敢發出動靜。
臥房裡藥味很重。
元澈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原本合身的寢衣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他閉著眼睛,呼吸很淺,出氣多進氣少。
太醫跪在外間,沖白蘊搖了搖頭,收拾藥箱退了出去。
沈寧走到床邊,在腳踏旁的圓凳上坐下。
白蘊替她理了理披風,安靜地站在她身後。
床上的人陷在昏迷里,眉頭一直皺著,乾裂的嘴唇一張一合,發出極輕的聲音。
沈寧湊近了一些,才聽清他在念叨什麼。
「回山……回無畏山……」
「雪大了……把門關上……」
他翻來覆去,說的全是在無畏山上的事。
沈寧沒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臨死這一刻,他深陷在夢境裡,夢裡反反覆覆,只有那座滿是風雪的山。
屋裡的炭火盆偶爾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外頭的天色從擦黑變成全黑,最後連廊下的燈籠都熄了兩盞。
刮過樹梢,屋裡的蠟燭晃了晃,床上的呢喃聲越來越弱。
到了後半夜,元澈的胸膛起伏了最後一下,徹底沒了動靜。
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就這麼閉上了。
沈寧坐在原地,手攏在袖子裡,指尖蜷縮了一下。
胸口忽然泛起一陣酸澀。
明明沒有心,卻還是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她慢慢閉上眼睛,在凳子上枯坐了很久。
白蘊的手,輕輕按在她的肩膀上。
他們始終沉默著,沒有說話。
元澈下葬後沒多久,鬼神樓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白蘊自己背了攪亂天下的因果,如今要按照帳本上的條目,一條一條去撥亂反正。
他站在白家的宅院裡看向沈寧,猶豫了許久才問:「你……你要和我一起去麼?」
沈寧沒猶豫,點頭說好。
京城裡,已經沒有她在意的人了。
景園三十三年冬季。
大梁帝後二人因為失去愛子,身體很快就垮了。
京城裡載譽一生的丞相裴文昌先走,之後不過半個月,帝後二人幾乎同日而去。
國喪三年,太子繼位。
蕭允之承襲武安侯的侯爵之位,與一院子的妻妾都去了北境駐守。
只有蕭蘭心,入宮做了中宮皇后。
三皇女元貞和四皇子元光都得了一塊封地。
元光求了恩典,將蘇太妃帶出了宮。
元貞終於肯選駙馬,大婚後遣散了面首們,也與駙馬一起回了封地。
兩路人浩浩蕩蕩,聽說在京城城門前立了很久。
那年,白蘊的七情六慾花,終於開了第三盆。
他帶著沈寧一路南下。
在來年二月雪化開的那一日,尋到了江南裴家的祖地。
沈寧將小姑娘的那一截鎖骨,親手埋進了裴家的祖墳里。
再往後……
十五年後,大梁新立的太子,在國政上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除了天生身體不好,風吹就倒。
皇帝元澤昭告天下,尋名醫入京,許諾能醫太子者,賞金賞銀,封官進爵。
沈寧和白蘊再次回到京城。
渡魂醫館重開,白蘊卻沒再開鬼神樓,而是做了個教書先生。
這一世的元澈,身體比先前好一些。
十五歲的年紀,就算羸弱,也還能策馬張弓。
那一生,沈寧為他延壽至三十歲,白蘊做他的幕僚之臣,助他興修水利,改善民生。
他薨逝那年,舉國皆哀,萬民垂淚。
再往後,又是二十年,五十年,八十年……
如此循環往復。
大梁興,大梁滅。
就算繼位時已是亡國之勢,他也盡力力挽狂瀾,做的無可挑剔。
後世史書上,關於大梁的記載多種多樣。
但大梁每過三十年便會出一個明君苗子,卻是始終不變的。
只是那個苗子,過於聰慧,所以身體不好,次次都活不到成婚留後。
最長的一回,也只堅持到了三十五歲。
等李氏王朝建立起來時,白蘊蹙眉瞧著面前這個大夏天裹著棉襖的李家老二,聽他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斷袖之癖,莫挨老子的時候,他長嘆一口氣。
「你是不是早就恢復記憶了?」他問。
李元澈眯著眼睛,看著面前也不知道換了多少個名字的白蘊,笑了。
他豎著手指頭算:「你倆和小五一樣,名字一直換,臉又不換,你知道皇城密室里,怎麼寫你們仨麼?」
白蘊不語。
李元澈自顧自道:「說你們仨,每三十年一出現,輔佐明主,得之可得天下。」
小五坐在房樑上,樂呵呵問:「難道說錯了?」
幾百年的循環往復,開始時他們還會講究點接近的策略。
後面連演都懶得演了。
沈寧撩開帘子,把藥箱打開時,李元澈忽然問:「這一次,我能活多久?」
沈寧頓了下,看著他帶笑的眉眼,思量片刻後,認真道:「五十年吧。」
李元澈「哦」了一聲,又追問:「怎麼辦,這次長,需要中宮皇后了。別人我不放心,要不然你委屈一下,演演戲?」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得意地瞄了一眼白蘊。
這幾百年裡,縱然白蘊什麼招數都用了,兩人也只有個夫妻的名頭,沒有夫妻之實。
沈寧放不下白蘊,但不是愛情。
白蘊也認了,那年終於鬆口,親手把沈寧從鬼族的玉蝶下移了出來。
興許是這件事牽一髮動全身,連帶著元澈都能比往常多活幾年。
此時,白蘊哼了一聲,故意道:「你要是不介意我的兒子喊你爹,我倒是無妨。」
李元澈頓了下,嘴巴癟了。
他委屈巴巴看向沈寧,勾勾她的手指:「你都肯給他個孩子,那我呢?幾百年,多少世,你打著看診的旗號,早就把我看個乾淨了,你不能不負責任。」
一句話,哽住了屋內的白蘊。
小五樂呵呵從房樑上跳下來,勾著他的肩膀往外走。
「哎呀,前夫哥想開點,你看,幾百年的機會都給你了,是你不中用啊!」
白蘊周身的氣息冷了。
但他只瞪了小五一眼,扭頭看著李元澈,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沈寧從藥箱裡拿出三根銀針,眼神冷冷掃了兩人一眼。
白蘊趕忙走出了屋子。
李元澈也老老實實,趕緊在床上躺下。
沈寧走到床邊,還沒落針,李元澈又道:「你看我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要是不同意,興許我這次活不到五十年,就要被他打死了。」
沈寧瞪了他一眼,聲音涼涼的:「少廢話,趕緊脫。」
李元澈一把拉住沈寧的手腕:「那你負責麼?」
沈寧蹙眉:「幾百年治了那麼多人,要都和你一樣扯著負責……」
「別人我不管。」李元澈打斷她的話,「我你得負責。」
他委屈巴巴,掰著手指頭算:「我給你跑去星辰之淵取過無數次救命藥,為了你在界限里擋過好幾劍頭,還和天族為敵,踩斷了登天梯,你是要趁我病,這些都不認了麼?」
沈寧抿唇。
這傢伙居然翻舊帳了。
那天沈寧沒回答。
此後就像是捅了馬蜂窩,李元澈念念叨叨,一天提起十多回。
什麼不患寡而患不均。
什麼兩碗水端不平。
什麼就是偏心。
還鬧著不喝藥不針灸,說在這麼個不公平的時候活著,還不如早點重開算了。
鬧的沈寧揉著太陽穴,一連說了一串的「行行行」。
「我演還不行麼!求你了,別念叨了,你讓我怎麼演我就怎麼演,行了嘛?」
那一瞬,李元澈的表情很微妙。
他上前一步,追問:「讓你怎麼演就怎麼演?」
沈寧被鬧煩了,顧不得其他,連連點頭。
誰知第二日,賜婚的聖旨就下來了,第二日還沒過,她就上了皇家的玉蝶。
連大婚都是李元澈催著趕著盯著,生怕她跑了一樣。
大婚當夜,沈寧要自己掀開蓋頭。
李元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演就演到底,自己掀開算怎麼回事?」
當時,沈寧還不知道這句話有多坑。
後來……
嗯……夫妻嘛,演就要演到底。
沈寧最初很不高興,從來沒人告訴她,演夫妻會腰疼。
也沒人告訴她,演夫妻腰疼之後演懷孕就真懷孕了。
直到李元滿出生,她還一頭霧水。
尋思自己沒有五臟六腑,這孩子哪裡冒來的?
直至很多很多年以後,留在天界的天族已經因為沒有靈氣,全族滅亡之後。
元澈重新打通登天梯,帶著已經長大的元滿往天上走的時候,才樂呵呵和元滿說,自己當年能拿下她娘,倒是多虧了她白伯伯。
說白伯伯種花,種錯了種子,沒能種出七情六慾,卻種出了五臟六腑來。
還說以後天界交給元滿,他要帶著元滿的娘親回無畏山去。
他說了很多。
從紅塵劫,到千年後再見到無路之人。
「爹有時候也會想,如果當年,你娘進了沈府,是不是會有另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結局。」
他抬頭看向遠處的天門,許久沒有再開口。
進去。
不進。
一筆之差。
一念之遙。
一轉身,便是另一個未來。
幸而,他與她,沒有隻差這一筆。
【全文完】